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林屿去了军医院。
不是看病,不是送药——是去看苏婉清。
他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她了。比诊结束之后,苏婉清回军医院继续上班,两人只在厂医院碰过两次面,都是工作上的事——她来取青霉素,他来汇报疫情进展。来去匆匆,连多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是元宵节。
——
傍晚六点,林屿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,沿着长安街往东骑。元宵节的北京城比平时热闹——胡同口挂着红灯笼,孩子们提着纸糊的兔子灯满街跑,空气里飘着糯米的甜香和烟花的硫磺味。
军医院在城东,离轧钢厂骑车四十分钟。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医院大楼亮着零星的灯——大部分病房已经熄灯了,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。
值班室。
林屿推门进去——
苏婉清正坐在桌前写病历。她穿着白大褂,头发用一只钢夹别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,勾勒出安静的轮廓——跟上次深夜值班室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。
唯一不同的是——她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铅笔,笔尖在纸面上悬着,迟迟没有落下。
又在想病人?林屿走到她对面坐下。
苏婉清抬起头——看见他的那一刻,她的眼神闪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你怎么来了?
元宵节。给你送东西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——打开,里面是四块汤圆。白胖的、软糯的、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粉。
苏婉清看着那四块汤圆——你做的?
空间里钓出来的,速冻汤圆,煮了带过来的。林屿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搪瓷杯,趁热,刚煮的。
苏婉清接过搪瓷杯,杯壁滚烫,热气从杯口冒出来,混着糯米的甜香。她低头喝了一口——
芝麻馅的。又甜又香。
好吃吗?
……还行。她嘴上这么说,但已经喝第二口了。
林屿看着她喝汤圆的样子——平时不苟言笑的苏婉清,此刻端着搪瓷杯小口小口地抿,嘴唇沾了一点糯米粉,自己还不知道。
嘴角。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。
苏婉清愣了一下,用手背擦了擦——没擦对位置。
林屿叹了口气,伸出手——
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,把那一点糯米粉抹掉了。
苏婉清的身子僵住了。
他的手指在她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——但那一秒,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响。
他收回了手。
苏婉清低下头,耳根红透了——她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,但这次明显是掩饰性的。
你……你的手。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怎么了?
你的手比上次更暖了。
这句话说完,她自己也愣了——她为什么要说这个?
林屿看着她微红的耳根,没有追问,只是笑了笑——
体质好了,不怕冷。
——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值班室里只有暖气管的声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。
苏婉清放下了搪瓷杯——汤圆喝完了,杯子空了,但她的手还捧着,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挡在两人之间。
林屿。她叫他全名的时候,通常是要说正经事。
赵叔叔跟我说了,你最近在调查什么事。
林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他说了?
他没说具体,只说你可能遇到了麻烦。苏婉清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测谎罗盘的事,你跟我说过。你最近是不是又感应到了?
他没有瞒她——
年后感应了两次。罗盘指向东南方向,厂区那边。但不知道是谁。
苏婉清沉默了几秒——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
这是什么?
我帮你查的。苏婉清的语气很淡,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赵叔叔在军区的朋友帮忙查的——李德厚被撤职之后,市里一直在查他背后的关系网。你猜查到了什么?
林屿打开信封——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,字迹工整,只有两页纸。
他快速扫了一遍——
李德厚的后台,不是本市的。是省里的人。那个人,跟李德厚是同乡,也是从一个村子里出来的。李德厚能当上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,靠的不是能力——是那个人的一封信。
这个人叫什么?
周道临。省工业厅的副厅长。苏婉清的声音很轻,李德厚倒了,但周道临没倒。他现在正在活动——据说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红星轧钢厂。
林屿把信封合上——
他想安插谁?
不知道。但赵叔叔说,你最近可能会遇到一些……不是来自厂里的麻烦。
林屿沉默了。
测谎罗盘指向东南——省城在东南方向。
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李德厚只是一条线,线的那头连着更大的鱼。他揪出了钱德厚,等于断了那条线。但鱼还在水里,而且——
鱼知道是谁断了它的线。
谢谢。他把信封收进怀里。
苏婉清看着他——你不怕?
怕什么?
你才二十岁。一个省厅副厅长想对付你,你——
婉清。林屿打断她,声音很轻但很稳,我连李德厚都扛过来了。周道临算什么?
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盲目的自信,而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。
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——赵德山带他们去爬香山,她爬到一半想放弃,十岁的林屿回过头,伸出手——
来,我拉你。
那时候他的眼睛里,也是这种光。
你……你小心。她的声音很轻。
我会的。
——
临走前,林屿从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瓶护手霜。
上次那瓶用完了吧?
苏婉清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——瓶身跟上次不一样,是新的。
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用完了?
因为你上次给我写信的时候,信纸上有裂口的痕迹——手太干,握笔的时候裂了。
苏婉清愣住了——她上个月给赵德山写了一封汇报信,托林屿转交。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信纸上的那点痕迹。
但林屿注意到了。
她握着那瓶护手霜,指尖微微用力——
你这个人……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怎么什么都能注意到。
只有你在意的事,我才会注意。
这句话说出来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苏婉清低下头——耳根红得发烫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手霜的瓶盖。
你……你该回去了。她的声音有点慌,太晚了,路上不安全。
林屿站起来,走到门口——
他停了一下,回头——
苏婉清还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那瓶护手霜,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黄色。
婉清。
元宵节快乐。
她抬起头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,浅到几乎看不见,但眼底的光骗不了人。
元宵节快乐。
——
林屿骑出军医院大门的时候,口袋里的测谎罗盘微微发热。
不是警告级别的热,而是低沉的、持续的温热—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。
他单手扶着车把,另一只手按了按口袋——
周道临。
这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
来吧。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——
骑出军医院大门,林屿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。
他停下车,靠在墙边,把苏婉清给他的信封重新看了一遍——
周道临。省工业厅副厅长。李德厚的后台。孟庆丰的大学同窗。
他把信封折好,塞进内衣口袋里——贴着胸口,暖的。
然后他骑车回院里。路上经过后海,湖面的冰已经化了,月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。岸边的柳树还没发芽,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着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他想起了苏婉清刚才说的话——赵叔叔说,你最近可能会遇到一些不是来自厂里的麻烦。
不是来自厂里的麻烦。
那就是来自省里的麻烦。
周道临想把他的人安插进红星轧钢厂——而林屿,挡了路。
如果只是挡路还好说。关键是——他抓住了李德厚,等于断了周道临在红星轧钢厂的棋子。一条线断了,周道临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要么重新接上线,要么——把断线的人除掉。
除掉不是杀人。在这个年代,整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——调动、下放、审查、举报。每一样都比杀人更阴狠,因为杀的是前途、是名声、是一辈子的活路。
林屿深吸了一口气——
他不怕。
他有系统,有鱼饵,有赵德山,有苏婉清提供的情报网。
但他不能大意。
李德厚是个蠢人——贪婪、粗鲁、留下满地铁证。周道临不是。能在省厅经营十几年的人,绝不是省油的灯。
他骑过胡同口,看见95号院的门——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。
有人在等他。
——
推开院门,他看见秦京茹蹲在公共灶前面——她在给灶封火,动作轻手轻脚的,怕吵醒院里人。
京茹?这么晚还没睡?
秦京茹吓了一跳——林哥!你回来了!我……我给灶封火,明天早上就不用重新生了……
你每天都封火?
嗯。刘师傅说灶火不能断,断了重新生费柴火。我每天晚上来封一次,早上来开一次。
林屿看着她——这个小姑娘,每天五点半到食堂,晚上还要回来给公共灶封火。她不嫌累,不嫌麻烦,因为这些都是有事做的一部分。
好。去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
嗯!林哥晚安!
秦京茹跑回屋里——脚步声轻得像猫。
林屿看着她消失在门后,走进院中院——
桌上放着一碗热汤面,上面盖了一个盘子保温。盘子旁边压着纸条,何雨水的字——
面可能凉了,你热热再吃!别吃凉的!
他揭开盘子——面还是温的。何雨水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,提前半小时煮的。
他端起碗,站在前厅里,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。
汤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——何雨水的标配。
他吃完面,洗了碗,回到后院——
新棉被铺在床上,蓬松柔软。窗台上,何雨水种的月季在月光下静静开着。
他躺在被窝里,闭上眼——
有人给他做饭,有人给他织围巾,有人给他做棉被,有人给他送情报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那就没什么好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