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北京下了入春前最后一场雪。
不大,薄薄一层,盖在屋顶上、胡同里、树枝上,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白糖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,化成水顺着瓦沟往下淌,滴答滴答的,像是春天的脚步声。
但林屿的眉头没有因为春天临近而舒展。
因为省里来人了。
——
来的人叫孟庆丰,四十出头,戴一副金丝眼镜,穿一件灰色呢子大衣,说话慢条斯理的,总是笑眯眯的——像是邻居家的大哥哥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
他的身份是省工业厅特派调研员,来红星轧钢厂调研工业生产情况。
杨厂长接待了他——客气周到,但心里打鼓。省里来人,从来不是小事。
孟庆丰在厂里转了三天——车间、仓库、办公楼、食堂、医务室,每个地方都去了,每个人都聊了两句。他记笔记很勤快,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,写完一本换一本,三天用了两本。
第三天下午,他来了保卫科。
林屿正在办公室整理上个月的巡逻日志。门被推开,孟庆丰笑眯眯地走进来——
林科长,忙呢?
孟调研员。林屿站起来,您坐。
不坐了,我就问两句话。孟庆丰推了推眼镜,笑得很和善,李德厚同志的案子,是你经手的吧?
案子办得很漂亮。孟庆丰竖起大拇指,贪污军需物资,偷卖厂产——证据确凿,程序合规。你们保卫科功不可没。
谢谢。
不过——孟庆丰话锋一转,语气还是那么和善,但眼神忽然锐利了一下,我听说,李德厚同志在审查期间提出过申诉,说有些证据是伪造的。这事儿,你知道吗?
林屿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——
不知道。审查期间的申诉材料由厂纪委保管,保卫科不参与。
是吗?孟庆丰笑了笑,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
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上的巡逻路线图、窗台上的绿萝(从空间里搬出来的)、桌上的文件——然后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——
林科长,你今年多大了?
二十。
二十岁当科长,了不起。孟庆丰的笑容更深了,年轻人前途无量啊。不过——树大招风,这个道理你懂的。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——
门关上的一瞬间,林屿口袋里的测谎罗盘猛地一烫。
他掏出来看——指针没有转圈,而是直直地指向了孟庆丰离开的方向。
指着那个方向,纹丝不动。
林屿的眼睛眯了一下——
孟庆丰刚才说的那些话里,至少有一句是假的。
证据是伪造的——这句话,孟庆丰自己都不信。他之所以提出来,是在试探。
试探林屿的反应。试探保卫科的底线。试探——这个案子,能不能翻。
林屿把罗盘收回口袋,拿起电话——
接军医院值班室。
——
电话是苏婉清接的。
是我。林屿的声音很平,孟庆丰这个名字,你们查到什么了?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——然后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——
孟庆丰,周道临的大学同窗。两人是省工业学院同期毕业,关系很近。
果然。
他来厂里的目的,不是调研。
我知道。苏婉清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,赵叔叔说,周道临最近在活动——他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红星轧钢厂当副厂长。李德厚的位子空着,他在打这个主意。
孟庆丰就是他派来探路的?
应该是。赵叔叔说,你最近要小心——周道临这个人,不像李德厚那么蠢。他在省里经营了十几年,关系网很深。如果他想对付你,不会从正面来。
林屿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——雪停了,阳光照进来,把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。
婉清,替我谢谢赵伯伯。
你自己跟他说——他这几天想找你喝酒。
行,这周末我去。
电话挂了。
——
林屿坐在办公室里,想了很久。
周道临。省工业厅副厅长。李德厚的后台。孟庆丰的大学同窗。
这条线,比他想的深得多。
李德厚只是一个棋子——周道临安排在红星轧钢厂的一颗钉子。钉子被拔了,但下钉子的人还在。而且这个人比李德厚聪明得多——他不会像李德厚那样直接跟林屿硬碰硬,他会用更隐蔽的方式。
比如——安插自己的人进来。
比如——找林屿的把柄。
比如——从林屿身边的人下手。
想到这里,林屿的脊背微微一紧。
他身边的人——
院里的人。厂里的人。何雨水、娄晓娥、秦京茹、秦淮茹、苏婉清——
还有赵德山。
如果周道临知道赵德山和林屿的关系,他就知道林屿不是好惹的。但如果他不知道呢?如果他以为林屿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退伍军人呢?
那就更危险。
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,在省厅副厅长眼里,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。
——
下班后,林屿没有回院里,而是去了赵德山的住处。
赵德山住在军区大院,一栋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。林屿到的时候,赵德山正在厨房炒菜——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,手里颠着锅铲,灶台上烟火气十足。
来了?坐,马上开饭。
赵德山做了四个菜——醋溜白菜、蒜薹炒肉、红烧带鱼、西红柿蛋汤。简简单单的家常菜,但用料讲究——带鱼是海军那边捎来的,新鲜得眼睛还亮着。
两人坐下来边吃边聊。
林屿把孟庆丰来厂里的事说了一遍,又把测谎罗盘的反应说了。
赵德山放下筷子,沉思了一会儿——
周道临这个人,我知道。
您认识?
不认识,但听说过。省工业厅的老人了,文革前就开始经营,关系网盘根错节。他不是李德厚那种贪财的——他贪的是权。
赵德山看着林屿——
小屿,你做的那些事——抓内鬼、比诊、帮院里人——每一件都是好事,但好事做多了,就容易被人盯上。你升得越快,盯你的人就越多。
赵伯伯,我不怕被人盯。
我知道你不怕。但你得学会保护自己。赵德山的语气很认真,周道临如果想动你,不会直接来——他会从侧面下手。比如查你的背景,比如在你的工作上做文章,比如——
比如从我身边的人下手。
赵德山点了点头——
你那个院子……住的人不少。
林屿的心微微一沉——他明白赵德山的意思。95号院的人,都是普通人。贾张氏嘴碎、阎埠贵贪小便宜、秦淮茹带着两个孩子——如果周道临想从他们身上找突破口,太容易了。
我会注意的。林屿说。
赵德山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
小屿,你不是一个人。有事就跟我说。
赵德山又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带鱼放进他碗里——
吃鱼。这带鱼不错,海军那边的,比供销社的强。
林屿低头看着碗里的带鱼,忽然觉得——这大概就是的味道。
不是血缘,不是名义——是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,有人给你做一顿饭,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。
——
回去的路上,林屿骑着自行车,在寒风里穿行。
月亮很亮,把胡同照得像白天一样。
他的口袋里,测谎罗盘安静了——没有发热,没有颤动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周道临还在省里。孟庆丰虽然走了,但他一定会回来。
下一次,就不会只是了。
他把围巾紧了紧——脖子上是娄晓娥给的那条灰色的。
他想了想,又笑了。
下次何雨水要是看见他只戴灰围巾不戴红围巾,肯定又要嘟嘴了。
生活还得继续。
仗也得继续打。
——
回到院里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
院中院的灯亮着——前厅的桌上,摆着四样东西。
一碗热粥——何雨水留的,上面盖了盘子保温。
一床新棉被——娄晓娥今天送来的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。
一碟咸菜——秦京茹从食堂带回来的,用油纸包着。
一封信——苏婉清的笔迹,信封上没有署名。
林屿一样一样地看——
先打开信。苏婉清的信很简短——
孟庆丰今天离开了轧钢厂。但他走之前去了财务科,调了去年第四季度的采购记录。留意一下有没有人在账目上做文章。
林屿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采购记录?
去年第四季度的采购,是他帮忙协调的那批——从军区调来的冬储粮。账目清清楚楚,没有任何问题。
但周道临的人要查,就说明他们想从账目上找把柄。
做假账?栽赃?
他想起阎埠贵——这个老会计,以前确实做过虚报采购价格的事,但后来被林屿拿住了把柄,已经老实了。如果有人从阎埠贵身上下手……
林屿把信收好,喝完了粥,又吃了两筷子咸菜——
然后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谁在盯那一页——
在东南方向下面,加了一行字——
孟庆丰·采购记录·阎埠贵
三个关键词,一条线索。
周道临想从账目上做文章,阎埠贵是最薄弱的环节——他有前科,被拿住了把柄才老实的。如果周道临的人找到阎埠贵,威逼利诱……
得先跟阎埠贵通个气。
林屿合上笔记本,深吸了一口气——
这一次的对手,不是李德厚那种蠢货。
但逢凶化吉,是他的命格。
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