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开工第一天。
厂里的工人陆续回来上班——年假放了七天,大家脸上多了一点肉,精神也好了些。食堂恢复了正常供餐,虽然还是窝头咸菜为主,但至少能吃饱了。
饥荒在缓解。
不是一下子好了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好——像河面上的冰,从边上开始化,一天比一天多一片水。
——
林屿上午在保卫科处理积压的文件——过年期间厂里出了两起小偷小摸的案子,都是外头的人翻墙进来偷钢材的,被值班的同事当场抓住。他写完报告,签了字,正准备去厂医院,杨厂长把他叫住了。
林屿,有个事跟你说。
您说。
钱德厚的事,上面有结论了——开除党籍,撤职,交司法机关处理。
林屿点了点头——意料之中。贪污军需物资加指使下属偷卖厂产,在这年头够判十年以上了。
他的位置空出来了,副厂长的人选,市里还没定。杨厂长看了他一眼,这段时间你多留个心眼,厂里有些人心思活泛了。
我明白。
林屿走出厂长办公室,心里在想——钱德厚倒了,副厂长的位子空着。这个位子,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。而他一个二十岁的科长,虽然有两份职务在身,但论资历,差得太远。
暂时不用想那些。
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
——
下午,他回到院里。
刚进院中院,就闻到了一股布料的味道——棉布、丝绸、还有一点淡淡的樟脑味。
娄晓娥在前院的客厅里。
她把缝纫机搬到了客厅靠窗的位置——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把整张桌子照得通亮。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,她的脚踩着踏板,手里的布料在针脚下行进,动作行云流水。
桌上摊着几匹布料——有秦淮茹分给她的粗棉布,也有林屿从空间里钓出来的好料子。旁边放着一把剪刀、一盒缝纫针、一卷软尺。
林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——
娄晓娥做衣服的样子,跟平时判若两人。她专注、利落,剪刀一剪就是一道直线,软尺一量就是精准的尺寸,缝纫机踩得又快又稳,针脚密得像机器打的。
但比机器好——因为她的针脚有温度。
回来了?娄晓娥头也没抬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嗯。你做衣裳呢?
给秦姐做的棉袄。她那件旧的不保暖了,我量了她的尺寸,加了层棉花。
林屿走过去,看了看那件半成品的棉袄——针脚整齐,棉花铺得均匀,领口还特意加了一层布条防止磨脖子。
你这手艺,比裁缝铺的强。
那当然。娄晓娥难得露出了一丝得意,我娘说,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。
缝纫机嗒嗒嗒地响了一阵,她踩完了最后一道线,把棉袄举起来抖了抖——
成了。
她站起来,把棉袄在身上比了比——然后她愣了一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她脸上——她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低着头,而是抬着头,眼睛里有光。
林屿看着她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娄姐,你上次说你会做旗袍?
那你给自己做一件?
娄晓娥的手停了一下——给自己?
你不是有那三套旗袍吗?红蓝墨绿。你穿上的时候……他顿了一下,挺好看的。
娄晓娥的脸微微红了——她想起那天穿红色旗袍走出来,林屿看直了眼的样子。
那些旗袍是成品,不用我做。她把棉袄叠好,但如果你说的是让我给自己做一件新衣裳……
她抬起头,看着林屿——
我倒是想。但我没有好料子。
林屿转身进了储物间,从空间里取了一匹料子出来——深蓝色的丝绸,质地细密,手感柔滑,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这不是普通的丝绸,是空间里的好东西,比供销社里卖的那些强了十倍不止。
这个够吗?
娄晓娥接过来,摸了摸——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这是……真丝?
这么好的料子……她的手在丝绸上抚过,像在摸一件珍宝,我做不了旗袍,旗袍要盘扣、滚边、镶边,太复杂了……但我能做一件改良版的——上身收腰,下摆微散,不用盘扣,用暗扣就行。
你看着做。
娄晓娥捧着那匹丝绸,忽然抬起头——
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
这个问题很直。比红糖姜水还直。
林屿看着她——她的眼睛里有期待,有疑惑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——
因为你值得。
三个字。
娄晓娥的眼眶红了一圈——但她没有哭。她抬起下巴,用力点了点头——
那我做一件最好看的。
——
三天后。
娄晓娥穿着那件新衣裳,站在南厢房门口。
深蓝色的丝绸贴着身线,上身收腰,下摆微散,领口开得恰到好处——不低不高,露出锁骨的一小段弧线。没有盘扣,但暗扣系得整整齐齐,从领口到腰线,一道笔直的缝。
她的头发盘了起来——不是以前那种随意的辫子,而是正经地挽了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别住。银镯子在手腕上闪着光。
她站在那里,像换了一个人的样子。
不是那个在许大茂拳脚下缩成一团的女人,也不是那个躲在门后偷看的邻居——是一个重新找回自己的女人,站在阳光下,坦坦荡荡。
秦淮茹第一个看见她,愣了三秒——
娄姐……你真好看。
于莉从旁边路过,看了她一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:啧,换了个人似的。
贾张氏端着碗从灶台前走过,眼珠子差点掉碗里——你这是……哪来的好料子?
娄晓娥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
她穿过中院天井,走到院中院门口——
林屿正坐在前院看文件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她的那一刻——
他的动作停了。
不是像上次那样看直了眼——而是安安静静地、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三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
好看。
只有一个字比上次多了——。
娄晓娥的耳根红了,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跑——她站在原地,抬起下巴,微微一笑。
当然好看。我自己做的。
她的声音里有骄傲——不是炫耀,是一种从心底长出来的底气。
林屿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——
穿着这身衣裳,去做你该做的事。缝补的活儿、裁缝的活儿、你想做的一切——都去做。
娄晓娥看着他,用力点了点头——
我会的。
她转身走了——步子比以前稳,腰板比以前直,深蓝色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,在风中招展。
——
系统提示音响了——
【帮助娄晓娥找回自信,让被伤害的女性重新站起来!获得鱼饵+2。当前鱼饵:64。钓场等级:Lv2深潭。】
林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心里想——
这才是她想成为的样子。
不是谁的妻子,不是谁的附属——是她自己。
他做的不是拯救,是还给。
把她本来就有的东西,还给她。
——
晚上,林屿在书房里整理文件的时候,听见前厅传来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——娄晓娥还没走,她在赶工。明天有客户来取衣裳,她得多做两件。
他走出书房,看见娄晓娥坐在缝纫机前,灯火下她侧脸专注——深蓝色的丝绸衣裳穿在身上,衬得她的皮肤白皙了几分。她的手在布料上灵活地移动,剪刀一开一合,线条干净利落。
别太晚了。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旁边。
知道了。娄晓娥头也没抬,但手顿了一下——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——
林兄弟,你说……我以后能开一个裁缝铺吗?
怎么不能?
我是说……正经的,有门面的那种。不只是在院里接活,而是开一间铺子——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,是以前从未有过的,我想做衣裳,给很多人做。旗袍、棉袄、裙子……用最好的料子,做最好看的衣裳。
林屿看着她——这个两年前被许大茂打得不敢说话的女人,现在坐在他面前,眼睛亮亮地说着她的梦想。
他说,等条件成熟了,我帮你找门面。
娄晓娥的眼眶红了一圈——但她忍住了,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——
嗒嗒嗒嗒嗒——
声音比刚才更轻快了。
——
林屿走回书房,坐在桌前——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娄晓娥的父亲,娄振华。设定文档里提过——后期待林屿如半子,商界助力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现在,娄晓娥只是95号院一个刚离婚的女人,靠缝补活儿养活自己。她不需要知道林屿的背景,也不需要知道她父亲的身份——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
她能靠自己活下去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娄晓娥·裁缝铺·待办
然后合上本子,熄了灯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把后院的枣树苗照出了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春天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