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九点四十五分,红星轧钢厂仓库。
林屿和小马蹲在仓库对面的煤棚里,身上的棉袄裹得紧紧的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冒就散。
煤棚里又黑又冷,但位置绝佳——透过煤棚破了一角的窗户,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仓库的大门和侧门。
十点整。
仓库侧门一声开了。
老周从里面出来,左右看了看,然后朝侧门外的暗处招了招手。
两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——一个穿着棉大衣的胖子,和一个推着板车的瘦子。板车上铺了一层麻袋,麻袋下面鼓鼓囊囊的,看形状是钢材。
东西都在里面,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夜风把他的话送进了煤棚,铜料四百斤,角钢六百斤。跟上次一样,从东墙翻出去。
胖子点了点头:钱呢?
李副厂长说了,下个月一起结。老周的语气有些不满,都拖了两回了,再不给钱我不干了。
你别急,李副厂长什么时候亏待过人?上次不是多给了你二十块辛苦费?
老周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林屿在煤棚里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李副厂长。
三个字,像三颗钉子,把整件事钉死了。
他拍了拍小马的肩膀——动手。
两个人从煤棚里冲出来——
站住!保卫科!
老周吓得了一声,转身就往仓库里跑。胖子反应也快,拉着板车就想溜。瘦子最机灵,扔下板车撒腿就跑——但他跑了没两步就被林屿一个箭步追上,八极拳一按,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。
别动!
小马抓住了胖子——这家伙身大力不亏,但被小马一个别臂反剪,也老实了。
老周从仓库里冲出来想跑,但门口已经被林屿堵住了。
老周,跑什么?林屿看着他,语气很平静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。
老周的脸刷地白了——他这才意识到,煤棚里一直有人。
我……我什么都没说……
是吗?林屿从口袋里掏出测谎罗盘——那枚小小的罗盘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光,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。
老周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如实回答。他把罗盘举起来,让老周看清楚,这是保卫科新配的审讯设备——你说假话它就知道。
老周看着那枚罗盘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——他不认识这是什么,但审讯设备四个字把他吓住了。
第一个问题:仓库里的铜料和角钢,是不是你偷出来的?
老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——是……是我。
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——真话。
第二个问题:谁指使你的?
老周的眼珠子转了转——没……没人指使,我自己……
罗盘的指针猛地一转,指向了西南方——撒谎。
老周。林屿的声音冷了下来,我再问一遍——谁指使你的?
老周的腿软了,跪在了地上——
是……是李副厂长……钱德厚……
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——真话。
他让你偷了多少次?
六……六次了……从八月开始的……每次都是他安排人接应,货送到黑市上卖……
钱呢?分了多少?
一共……一共给了我一百二……他说剩下的他留着打点……
林屿的拳头在衣兜里攥了一下——一百二十块钱的辛苦费,十六吨物资的差额——中间的利润,全进了钱德厚的口袋。
最后一次——李副厂长让你偷这些物资,卖到黑市上的钱,你猜去了哪儿?
老周摇了摇头——我不知道……
那我告诉你。林屿蹲下来,跟他平视,你偷的那些钢材和铜料,是厂里用来生产军用零件的。军用零件是什么——是给前线的战士用的。你偷的不是物资,是战士的命。
老周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你今晚先把事情经过写下来——时间、数量、接头人、李副厂长的指示,一个字都不许漏。林屿站起来,写完了交给我,我保你一条活路。不写——明天全厂通报,你想想后果。
老周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。
——
第二天上午,厂务会。
杨厂长坐在主位,左右两边是各科室的负责人。李副厂长钱德厚坐在杨厂长右手边,脸上还是那种模棱两可的笑——仿佛不知道今天要开什么会。
林屿站在会议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开始吧。杨厂长看了林屿一眼。
林屿走上前,把牛皮纸袋放在会议桌上——
各位领导,保卫科昨晚在仓库抓获了正在偷运物资的仓库管理员周德发,以及两名接应人员。查获铜料四百斤、角钢六百斤。
他打开牛皮纸袋,拿出一叠材料——
这是仓库出入库记录与车间领料记录的对比表,差额百分之八,合十六吨。这是周德发的亲笔交代材料,详细记录了六次偷运的时间、数量和接头人。这是昨晚的现场照片——
他把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里的水流声。
钱德厚的笑容终于消失了——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眼珠子快速转动,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。
这是诬陷!他猛地站起来,林屿,你凭什么——
钱副厂长,林屿不慌不忙地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,这是您亲笔签批的出库单——六张,每一张都是您签的字。出库数量比实际领料数量多了百分之八,多出来的部分,跟周德发交代的一模一样。
他把那张签批单放在钱德厚面前——
白纸黑字,签名笔迹,一模一样。
钱德厚的脸彻底白了。
还有这个——林屿拿出一份银行记录,这是您账户里过去三个月的不明存款,总计一千四百元。您一个月工资八十五块,三个月工资二百五十五块。多出来的一千一百四十五块——从哪儿来的?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钱德厚的嘴唇在发抖,额头上冒出了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这是栽赃,但看着桌上那叠铁证——出入库对比表、周德发的交代材料、现场照片、他亲笔签批的出库单、银行存款记录——每一样都是铁证,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。
他根本无法辩驳。
钱德厚同志,杨厂长的声音沉如铁锤,请你解释一下。
钱德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——
厂务会结束时,钱德厚被停职审查。
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门口有两个人等着他——上级纪检部门的工作人员,他去配合调查。
钱德厚看了林屿一眼——那一眼里有愤怒、有恐惧,更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。
林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带走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逢凶化吉。
系统提示音响了——
【抓获内鬼、保护国家财产、铁证反杀李副厂长!逢凶化吉!获得鱼饵+8。当前鱼饵:48。钓场等级:Lv2深潭。】
四十八枚鱼饵——有史以来最高。
他走出会议室,冬日的阳光打在脸上,冷冽但明亮。
杨厂长追上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
林屿,干得好。
应该的。
你回去等通知。杨厂长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,保卫科科长的事——我打算向上级推荐你。
林屿愣了一下——科长?
他才来厂里不到一年,副科长才当了三个月——直接升科长?
杨厂长,我资历还浅——
资历?杨厂长笑了,钱德厚资历够深吧?他干了什么?资历不是年限,是实绩。你抓内鬼、帮厂里解决粮食调配、保卫科在你手里没出过一次差错——这就是资历。
林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杨厂长已经摆了摆手走了。
等通知吧。
——
出了厂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林屿站在厂门口,深吸了一口冷空气——胸口的热气跟冷空气撞在一起,吐出一团白雾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前世看过的那些官场剧里,每次扳倒一个贪官,主角都是站在高楼大厦的落地窗前,端着红酒杯,俯瞰城市的灯火。
但他现在站在1960年冬天的工厂门口,面前是灰蒙蒙的厂房和呼呼的北风,手里没有红酒,只有一只冻得发红的拳头。
没有落地窗,没有红酒,没有城市的灯火。
只有一个冻得够呛的副科长,站在一片漆黑中,等着一碗热饭。
但他心里是暖的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今天这件事,不只是抓了一个内鬼。他挡住了十六吨军需物资流入黑市,挡住了前线战士的命被当成商品出卖。
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他裹紧棉袄,迈开步子往回走。
——
回到95号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后院灶台边的灯亮着,秦淮茹在收拾碗筷,棒梗在搬柴火,何雨水坐在枣树底下——手里没有织围巾,而是捧着一本书,借着灶台的灯光在看。
看见林屿回来,她抬起头——
林哥,你回来了!
你……你吃饭了吗?
还没。
何雨水地站起来——我给你热!
她跑向灶台,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。
林屿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
不管外面发生了多大的事,回到这个院子,就有热饭等着他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