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矩立了第三天,林屿兑现了承诺。
清晨五点半,天还没全亮,东边天际线上只抹了一道鱼肚白。院中院的小门一声推开,林屿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根修整过的旧鱼竿和一个帆布包。
棒梗已经在后院枣树底下等着了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挽了两道,脚上是一双露脚趾的布鞋——贾家穷,棒梗没有第二双鞋。但他的眼睛亮得很,像两颗刚洗过的黑棋子,直勾勾地盯着林屿手里的鱼竿。
林叔!
小点声,别人还没醒呢。林屿压低嗓门,走过去把鱼竿递给他,拿着,路上别乱甩。
棒梗双手接过鱼竿,像捧着一件宝贝。他这辈子没碰过鱼竿——贾张氏不会让他去河边玩水,秦淮茹没空带他,他唯一接触的机会,就是林屿端上桌的那盘红烧鱼。
走吧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95号院的门,穿过南锣鼓巷,拐进东边的胡同,往护城河方向走。
深秋的北京,早晨冷得像刀子。胡同里的青砖地上结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空气里有一股枯叶和霜混合的味道,干燥、清冽,像被冷冻过的薄荷。
棒梗走得很快,小短腿倒腾得飞起,但一声不吭——他憋着劲儿呢,怕自己说话太多被林屿嫌烦,取消了这次钓鱼。
林屿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这孩子,跟前世那些留守儿童一样——缺的不是天赋,是机会。
——
护城河边。
晨雾还没有散尽,河面上飘着一层薄纱似的白气,对岸的柳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条,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河水很静,只偶尔一声冒个泡,像是水底有大鱼翻身。
林屿选了一处河湾——水缓、水深适中、岸边有芦苇遮挡,是个藏鱼的好地方。
他蹲下来,从帆布包里掏出鱼饵。这些鱼饵不是空间里的——是他昨晚在院中院后面挖的红蚯蚓,装在一个旧罐头盒里。做戏要做全套,万一有人路过看到他钓鱼,总不能让他凭空变出鱼来。
来,坐这儿。
林屿让棒梗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把手教他挂饵——
先把蚯蚓掐一截,别太长,两指宽就够。从中间穿过去,露出头和尾巴,让它在水里还能动——鱼看见动的才咬。
棒梗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冷,是紧张。他小心翼翼地把蚯蚓穿在鱼钩上,动作笨拙,穿了两回才穿好。
行了,甩竿。
棒梗站起来,双手握着鱼竿,使劲一甩——
鱼线在空中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线,地拍在水面上,离岸边不到三米。
林屿没有纠正他。第一次钓鱼,能甩出去就不错了。
等着吧。他在旁边坐下,也甩了一竿,钓鱼最讲究的就是等。你得耐得住。
棒梗点了点头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的浮漂,一动不动,像一尊小石像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。
浮漂纹丝不动。
棒梗的嘴撅了起来,开始坐不住了——他扭了扭屁股,换了个姿势,又换了个姿势,最后忍不住问:
林叔,鱼怎么不咬钩啊?
你刚才甩竿的声音太大,把鱼吓跑了。现在它们正在试探——等它们觉得安全了,就会来。
那要等多久?
不知道。可能五分钟,可能半小时,可能一上午都没鱼。
棒梗的嘴撅得更厉害了。
林屿笑了——前世他第一次钓鱼也是这样,坐不住、等不及、总想着拉竿看看钩上有没有饵。后来被一个老钓友骂了一顿:你钓的是鱼不是心急!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更钓不上鱼!
十分钟过去了。
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太阳升起来了,河面上的雾散了大半,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秋天的暖阳照在身上,驱散了清晨的寒意。
棒梗的屁股终于坐不住了——他扭过头刚想说话——
浮漂动了!
先是轻轻一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然后猛地往下一拽,整个没入了水中!
咬了!咬了!棒梗大叫起来,双手攥着鱼竿使劲往上拉——
别急!林屿一把按住他的手,先遛一遛,让它跑两圈,消耗它的力气。你现在硬拉,线断了鱼就跑了!
棒梗咬着牙,两只手死死攥着鱼竿,眼睛瞪得溜圆——水下的鱼在拼命挣扎,鱼竿被拽得弯成了一个弧形,竿尖地颤。
松一点——让它跑——别松太多——好,现在收线——慢慢来——
林屿在旁边指挥,棒梗手忙脚乱地跟着做——放线、收线、再放、再收。一人一鱼在河湾里拉锯了足足三分钟。
然后水花一闪——
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拉出了水面,在晨光中甩着尾巴,鳞片被阳光照得银光闪闪。
我钓到了!!!棒梗跳了起来,举着鱼竿大叫,声音在河面上荡开,惊起了一群水鸟。
他激动得满脸通红,眼眶里居然有泪花在转——不是委屈的泪,是纯粹的、无法抑制的兴奋和骄傲。
林屿帮他取下鱼,放进装了水的帆布桶里。那条鲫鱼在桶里扑通扑通地游着,搅出一圈圈涟漪。
棒梗蹲在桶边,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鱼,像在看一件无价之宝。
林叔,他抬起头,鼻头红红的,声音有点抖,这是我……我自己钓的。
对,你自己钓的。
不是偷的,也不是别人给的,是我自己挣的!
林屿看着他,心里忽然酸了一下——这个七岁的孩子,把不是偷的当成了一种值得骄傲的事。
棒梗,他蹲下来,跟棒梗平视,你记住这种感觉——自己挣的东西,比偷的香,比别人给的踏实。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,能自己挣就自己挣,听见没?
听见了!棒梗使劲点头,两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他笑得比哭还厉害。
——
又钓了一个多小时,林屿和棒梗一共钓了四条鱼——棒梗一条,林屿三条。
收竿的时候,棒梗主动提桶——我来拎!这是我的鱼!
林屿由他去了。
两个人沿着胡同往回走,棒梗走在前面,挺着小胸脯,手里拎着帆布桶,像打了胜仗的将军。遇见早起倒泔水的邻居,他还要停下来让人家看桶里的鱼——
看!我钓的!我自己钓的!
邻居们笑着夸他,棒梗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。
回到95号院,刚进后院,何雨水就从枣树底下窜了出来——
你们回来了!钓到了吗?
钓到了!棒梗把桶往她面前一放,你看!四条!
何雨水探头一看,眼睛也亮了——哇,这么大!
那条最大的是我钓的!棒梗指着那条鲫鱼,一脸骄傲。
何雨水蹲下来看了看那条鱼,又看了看棒梗——他的脸上还有泪痕,但嘴角咧到了耳根子。
她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棒梗的脑袋——真厉害。
棒梗被她揉得咧了咧嘴,但没躲——要是以前,贾张氏摸他脑袋他都要甩开的。
林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正在发生一些细微的、但很重要的变化——
棒梗不再偷东西了,他开始知道自己挣的滋味。秦淮茹不再算计了,她在真心实意地干活。何雨水的眼神也不再总是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怯意,她笑得越来越自然了。
这些变化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但林屿知道,再小的变化也是变化——就像河面上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扩散开,最终会抵达对岸。
行了,别看了,他拍了拍手,今天中午加菜——炖鱼汤。棒梗,你负责洗鱼。
棒梗拎着桶就往灶台跑。
何雨水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对林屿说——
他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是钓鱼的事?
不全是。林屿看着棒梗忙碌的小身影,是他第一次知道,自己也能挣到东西。这种感觉比鱼重要。
何雨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说了一句——
林哥,你有没有想过,你自己挣到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?
林屿愣了一下。
何雨水已经红着脸跑开了,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跟上次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她跑远的方向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——
这丫头,问的什么问题。
——
中午的鱼汤鲜美得冒泡。
棒梗把自己钓的那条鲫鱼炖了一大碗汤,喝得连碗底都舔了。秦淮茹在旁边看着他喝,眼眶红红的,但一直在笑。
贾张氏也来了——她现在每天准时到公共灶帮忙,洗碗刷锅擦桌子,干得又快又利索。虽然嘴上还是嘟嘟囔囔的,但手上的活从没停过。
贾大妈,今天鱼汤管够。林屿给她盛了一碗。
贾张氏接过碗,嘴硬了一句:就一条鱼,能有多少肉?但喝的时候一口都没浪费。
全院人围着灶台喝鱼汤的那一幕,在深秋的阳光下,暖得像一幅画。
——
夜里,林屿关好门,进空间垂钓。
三次免费加两枚鱼饵——
第一竿,深潭:方便面一箱(香菇炖鸡味)。
第二竿,深潭:奶粉两罐。
第三竿,浅滩:基础食材包。
第四竿,深潭:巧克力一盒。
第五竿,浅滩:煤炭包五百斤。
库存充裕,够公共灶再撑一周。
系统提示音响了——
【今日带棒梗初钓、帮助院中困难群众,获得鱼饵+4。当前鱼饵:24。钓场等级:Lv2深潭。】
二十四枚鱼饵。
林屿合上笔记本,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想着今天棒梗钓鱼时的表情——那种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骄傲。
一个七岁的孩子,第一次因为自己挣到的东西而流泪。
这比他钓到任何宝贝都让他觉得值。
但窗外的风又冷了几分——冬天快来了。大饥荒最严重的时期,往往不是夏天,而是冬天。夏天好歹有野菜有树皮,冬天连草都枯了。
他得抓紧时间储备物资。
还有许大茂——
那条毒蛇还在暗处盯着呢。全院大会那天被堵了回去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
作风问题这四个字,迟早会变成一把刀,从暗处捅过来。
那就让他捅。
林屿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来吧,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