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副厂长李德厚被去配合调查的消息,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厂。
但配合调查这四个字,在不同的耳朵里听出了不同的味道——
工人们觉得这是的信号,李副厂长平时在厂里威风惯了,不少人私下拍手称快。但跟他走得近的几个科长主任却坐不住了,纷纷打听消息,有的甚至开始撇清关系。
林屿冷眼旁观,没参与任何议论。
他知道,案子破是破了,但还有一个关键环节没走完——厂务会。
按照程序,公安查清事实之后,要向厂务会通报案件情况。而李副厂长虽然被走了,但他还没被正式免职——只要一天没免,他就还是副厂长。
一个副厂长在厂务会上会怎么做?
林屿心里有数——他一定会反扑。
——
果然。
厂务会定在七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,地点在厂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。
林屿不是厂务会成员,本来没资格参加。但厂长点名让他列席——铜材案的主要调查人,应该到场说明情况。
这句话既是给林屿的机会,也是给李副厂长的警告。
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条桌,两边摆了十几把椅子。厂长坐主位,左边是几个副厂长和总工程师,右边是各科室负责人。刘建国坐在角落,林屿坐在他旁边。
九点整,厂长宣布开会。
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——铜材案通报。厂长打开面前的文件夹,请公安同志先介绍情况。
一个穿着便装的公安站起来,翻开笔记本——
经查,自1959年3月至7月,东区仓库管理员周国良(老周)利用职务便利,先后十七次窃取仓库铜材共计486斤,价值人民币一千八百余元。窃取的铜材由同伙郑同方在中转点17号院暂存,再通过黑市渠道销赃。三车间组长赵德胜参与串谋,伪造出库签字掩盖缺口。
他顿了一下,扫视全场。
经审讯,三人供述——上述行为系受厂副厂长李德厚指使。李德厚负责提供出库审批签字、协调各环节、分配销赃所得。目前已查明李德厚非法所得约六百元。
六百元。
在1959年,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多块,六百块相当于一年半的工资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厂长的脸色铁青,其他人的表情各不相同——有人震惊,有人愤怒,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然后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李副厂长钱德厚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擦得锃亮。脸上没有丝毫慌张,甚至还带着一丝淡笑——像来参加一个普通的会议。
同志们,我来了。他坐到了自己惯常的位置上,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。
公安同志看了厂长一眼,厂长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但钱德厚先开口了——
厂长,在继续之前,我有一件事要反映。
厂长看着他:你说。
铜材案的调查过程中,保卫科科员林屿存在严重越权行为。李德厚的语气不紧不慢,像在汇报工作,他私自跟踪厂内职工、擅自搜查厂外民宅、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蹲守黑市——这些行为严重违反了保卫科的工作纪律。
他的目光扫向林屿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
我建议,在讨论铜材案的同时,也调查一下林屿同志的调查手段是否合法合规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几个跟李德厚走得近的人开始附和——
对啊,擅自搜查民宅,这可是违法的……
蹲守黑市?他一个保卫科科员去黑市干什么?
这个林屿,是不是跟黑市有什么关系?
议论声嗡嗡的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刘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,刚要开口——
够了。
厂长的声音不大,但像一盆冰水,把嗡嗡声浇灭了。
李德厚同志,你反映的问题我会安排人核实。但现在——他看向公安同志,请继续。
公安同志翻开新的一页——
关于李德厚同志反映的越权调查问题,我们已经核实。林屿同志的巡查行为在保卫科职责范围内,17号院位于厂区周边巡逻区域,上门核实群众举报符合程序。
他合上笔记本,补充了一句:另外,李德厚同志——郑同方在审讯中交代,你曾多次在办公室打电话给他,指示他加快出货处理干净。这些通话我们有时间记录,与郑同方供述的时间吻合。
李德厚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还有,公安同志拿出一份文件,这是你亲笔签批的三份出库单——出库数量与车间实际领用量严重不符。多出来的部分,全部指向了老周的出货记录。
文件被递到了钱德厚面前。
他看着那份文件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。
李德厚同志,厂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请你解释一下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德厚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看了看面前的出库单,又看了看公安同志手里的审讯记录,最后——看了看林屿。
林屿坐在角落里,表情平静,甚至微微带着一点笑意。
不是嘲讽,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。
李德厚的眼神变了——从最初的镇定,到震惊,到愤怒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他终于意识到——自己被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算计了。
从那个不经意透露盘点消息的下午开始,从那个例行巡查17号院的上午开始,每一步都在对方的计算之中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布网,殊不知——他才是网里的鱼。
我……李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我要求请律师。
这不是法庭,厂长站起来,拍了拍桌子,李德厚同志,从现在起,你的一切职务暂停,等待组织处理。公安同志——
公安同志站起来,走到李德厚身边。
李德厚同志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
钱德厚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背仿佛在一瞬间弯了下去,那身笔挺的中山装也显得空荡荡的。
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不是看厂长,不是看公安,是看林屿。
那道目光里,有恨意,有不甘,还有一种……忌惮。
林屿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点了点头——
像是猎人看着被自己亲手捕获的猎物,礼貌而疏远。
李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然后消失。
——
会议室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厂长开口了——声音里的怒气消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慨。
同志们,铜材案到今天算是告一段落了。郑同方、老周、赵德胜已经移交公安处理,钱德厚同志停职接受调查。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林屿身上。
这次铜材案能破,林屿同志功不可没。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年轻同志,能发现线索、收集证据、设局破案——这份能力,不是谁都有的。
他环顾全场——
厂务会决定,提名林屿同志为保卫科副科长,报上级审批。有没有异议?
没有人说话。
那些之前附和钱德厚的人,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。
好,通过。
厂长合上文件夹,宣布散会。
——
散会后,林屿没有回保卫科。
他走出办公楼,站在厂区的空地上,抬头看了看天——
七月底的北京,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。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,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但林屿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李德厚倒了,但他在厂里经营了那么多年,关系网不是一天能清理干净的。那些跟钱德厚走得近的人,现在虽然噤若寒蝉,但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?
而他自己——一个十九岁的副科长,在保卫科里是最年轻的管理干部。资历最浅,功劳最大,树大招风。
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——
【逢凶化吉·反杀成功!鱼饵+5】
林屿在心里笑了笑——鱼饵倒是不少,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。
副科长。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屿回头——是刘建国。
刘建国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欣慰,有感慨,还有一丝……警惕?
不是对林屿的警惕,是对未来的警惕。
林屿,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,升了副科长,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。钱德厚虽然倒了,但他背后的人……你心里有数吧?
有数。林屿点点头。
以后做事多长个心眼,别太出风头。刘建国压低声音,你的能力我信得过,但有些人——他朝办公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不见得。
谢谢刘队。
叫刘科。刘建国难得开了个玩笑,你现在是副科长了,咱们平级。
您永远是我刘队。林屿认真地说。
刘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是真的笑,从心底里笑出来的。
行,那咱爷俩晚上喝一个?
成,我带酒。
——
晚上,刘建国和林屿在保卫科值班室里喝了一顿酒。
酒是从空间取的二锅头——对外说是赵伯伯寄的。刘建国喝了两口就咂嘴:好酒,比供销社的强多了。
赵伯伯从部队上搞的。林屿随口编。
两个人边喝边聊,从铜材案聊到厂里的关系网,又从厂里聊到院子里的鸡毛蒜皮。刘建国越喝越放松,最后红着脸拍着林屿的肩膀说——
你小子,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。
刘队您喝多了。
没多!我说的是真心话——刘建国打了个酒嗝,我在保卫科干了十五年,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。有脑子,有胆子,还有……还有那个什么来着——格局。
格局?
对,格局。别人查案是为了立功,你查案……刘建国想了想,你是真的在给厂里除害。
林屿笑了笑,没有否认。
他确实不是单纯为了立功——铜材案如果不管,厂里的物资会继续被偷卖,工人们的利益会被侵蚀。他管这件事,是因为他看不惯蛀虫。
但他也不会白干——鱼饵+5,副科长的位子,加上厂长和刘建国的信任——这些收获,比什么都值。
系统提示又响了一下——
【帮助好人·协助厂内清查贪腐,鱼饵+2】
林屿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——做好事还能赚鱼饵,这买卖划算。
喝完酒,刘建国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林屿给他披上棉大衣,轻轻关上门,往95号院走去。
夜风凉飕飕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——
回到后院,他发现偏房的灯亮着。
推开门——何雨水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一碗面。面已经坨了,筷子搭在碗沿上,她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灶台上的火早灭了,新厨房的烟囱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。
林屿走过去,看了看那碗面——又咸了。
他轻轻把何雨水推醒。
嗯……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然后一下清醒过来——
你回来了!面……面凉了,我给你热——
不用了。林屿看着她冻红的手指和鼻尖上的灰,心里一软,你自己吃了吗?
吃了吃了!她连忙点头,但肚子地叫了一声——出卖了她。
林屿叹了口气,转身进了新厨房。
十分钟后,他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打卤面出来——一碗放在何雨水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。
何雨水看着那碗面,眼眶忽然红了——不是因为面好吃,而是因为有人会在她给他留饭之后,还给她做一碗更好的。
她埋头吃面,吃得很快,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,被面条裹着吞了下去。
好吃吗?
她含着面条点头,鼻音很重。
下次做面少放盐。
知道了……她擦了擦眼睛,你今天……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?
为什么这么问?
你笑了。何雨水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,你今天回来的时候在笑——真的笑,不是那种客气的笑。
林屿愣了一下。
他今天确实在笑——破案了、升职了、喝赢了刘建国,有理由高兴。但他没想到何雨水看得这么仔细。
嗯,遇到好事了。他没有细说。
那……那就好。何雨水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吃完面,她站起来洗碗。洗完碗,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——
林哥。
恭喜你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心,不管是什么好事,恭喜你。
然后她跑了。
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屿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这次不是逢凶化吉的笑,是另一种——
被人在乎的感觉,真好。
——
夜深了。
林屿关上灯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铜材案破了,副科长的位子到手了,鱼饵也攒了一笔。
但饥荒还没结束。
粮票还在缩减。院子里还有人饿着肚子。娄晓娥手背上的淤青还没消。聋老太太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盘点——
空间里的粮食储备:大米约两百斤,面粉约一百斤,杂粮约三百斤。每天三次免费垂钓,产出大约够六到八人吃饱。加上鱼饵追加的垂钓,撑过这个冬天没问题。
但撑过去活得好是两码事。
他可以让身边的人不饿死,但他没法让整个院子都吃饱。
这个年代,谁也没法让所有人吃饱。
先保住身边的人,再说其他的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窗外的月光照在报纸糊的窗户上,透进几道白线。隔壁聋老太太的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后院新厨房的烟囱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。
一切看起来很平静。
但林屿知道——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1959年的冬天还没到,真正的饥荒还没有来。
等到冬天,粮票再缩,食堂减量,窑洞里的红薯干都吃不上的时候——
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,都会被推到极限。
他必须做好准备。
而准备的第一步——
明天开始,增加垂钓次数,囤更多的粮食。
系统提示音响起——
【当前鱼饵:17。是否使用鱼饵追加垂钓?】
林屿在心里回答:用。
五次垂钓,五道光从碧水潭的水面浮起——
【基础食材包x2:猪肉10斤、白面20斤、鸡蛋40个】
【粮食大礼包x1:大米50斤、面粉30斤、杂粮20斤】
【煤炭包x1:优质无烟煤500斤】
【水果篮x1:苹果一筐】
粮食储备又厚了一层。
林屿满意地闭上眼睛。
在梦的边缘,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在黑市门口遇到的人——穿黑色棉大衣,拿手电筒照他的那个。
小同志,注意安全。
那个人是谁?
这个问题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潜意识里。
但现在,他太累了,来不及多想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着95号院灰扑扑的屋顶,照着后院烟囱上薄薄的一层霜。
1959年的夏天即将结束。
秋天在来的路上。
而冬天——比所有人都来得更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