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科长的任命书下来得很快——七月二十五号,厂里正式发文,林屿任保卫科副科长,分管厂区巡查和物资安全。
消息传到95号院的时候,反应比林屿预想的要大。
副科长?阎埠贵推了推眼镜,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啪啪响,十九岁的副科长,全厂最年轻的管理干部……工资得涨到多少?四十五?五十?
那是人家有本事!傻柱拍着大腿,一脸与有荣焉——林屿是他哥们,哥们升官他比谁都高兴。
贾张氏撇了撇嘴:副科长有什么了不起的,还不是个副的……话没说完,被于莉一个眼刀瞪了回去。
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,远远地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但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从之前的算计变成了另一种东西,更复杂,更认真。
易中海倒是第一个走过来,笑着拱了拱手:恭喜小林,年轻有为啊。
林屿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易中海这人,永远不会得罪有权的人。之前他只是,现在是林副科长,称呼一变,态度就跟着变了。
易大爷客气了。他笑着应了一句,不多说。
——
上任第一天,林屿干了一件事——调整巡逻班次。
原来保卫科的巡逻是三个人一组,每天两班倒。林屿改成了四人两组,增加了一个夜班巡逻。他的理由很充分:铜材案就是因为夜班防守空虚才被钻了空子,加强夜间巡逻是亡羊补牢。
刘建国同意了。老陈也觉得合理。保卫科上下对新副科长第一个决定没什么意见——至少表面上没有。
但林屿知道,钱德厚在保卫科安插的那个人还在。
那人叫孙志刚,保卫科的老科员,平时不声不响的,但跟钱德厚走得很近——钱德厚倒台之后,他是保卫科里唯一一个没有表态的人。
不表态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林屿没有动他——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。他把孙志刚排到了白班,分管厂区西片,远离仓库区。不动声色地把他从关键位置调开,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被针对。
刚柔并济,这是赵德山教他的。对付小人,要么一棒子打死,要么慢慢架空。现在没到打死的时候,就先架空。
——
上午处理完科里的工作,下午林屿去了一趟东区仓库。
新的仓库管理员已经到任了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同志,姓方,从二车间调过来的。方师傅干活踏实,对账仔细,林屿跟他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又抽查了几样库存,确认没问题后才离开。
出了仓库,他往厂门口走。经过行政科的时候,碰到了马德才。
马德才看见他,脸色有些尴尬——上次那条就是通过他的嘴传到郑同方耳朵里的。虽然马德才不知道那是林屿有意为之,但他隐约觉得自己被利用了。
林……林副科长。他挤出一个笑。
马哥,忙呢?林屿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和气。
嗯,忙。马德才想走,又犹豫了一下,那个……郑同方的事……
马哥,你不知道郑同方的事,你只是跟我闲聊了几句。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——你只是个传话的,不怪你。但以后听到的消息,先想想再说。
马德才的脸红了一瞬,使劲点了点头:明白了。
林屿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他不怕马德才记恨——这种人,给个台阶下就行了。倒是那个在黑市门口遇到的中山装男人,一直让他心里不踏实。
但这件事,急不得。
——
傍晚回到95号院,林屿发现院子里的气氛不对。
中院天井里聚了一群人,围成一圈,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——不是秦淮茹那种嚎啕,是小孩子的抽泣,压抑的、害怕的那种。
怎么了?林屿走过去。
于莉看见他,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——
林屿,张大爷晕了。
张大爷。
院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之一,七十多岁,住在南厢房最东头那间漏风的小屋。他老伴前年走了,儿子在外地工作,一年到头寄不回来几块钱。平时就靠厂里的退休金和自己那点粮票过日子。
林屿快步走到人群中间——张大爷躺在地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瘦得脱了形。他的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颧骨高高突出,整个人像一具裹了层皮的骨架。
饿的。
什么时候晕的?
刚才……刚才他从屋里出来打水,走到天井就栽了。一大妈蹲在旁边,拿湿毛巾给他擦脸,手在发抖,他三天没开灶了——煤票用完了,粮也见底了……
三天没吃饭。
林屿蹲下来,把张大爷的头轻轻托起来。老人的皮肤又干又薄,像一层旧报纸贴在骨头上。他的呼吸很浅,若有若无。
先抬回屋里。林屿站起来,和傻柱一起把张大爷抬回了南厢房。
小屋又暗又冷,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床上的被褥薄得像一张纸,棉絮都结了块。
林屿让一大妈先守着,自己快步回了后院。
进新厨房,起锅烧水——他用最快速度煮了一碗白米粥,又蒸了一个白面馒头,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,搅成糊糊。
这种情况下不能给硬食,也不能给太多——饿久了的人猛然吃饱会出事,得一点一点来。
他端着粥回到南厢房,一勺一勺地喂张大爷。
老人已经半昏迷了,但粥碰到嘴唇的时候,他的嘴本能地张开,缓慢地吞咽。
一勺,两勺,三勺……
半碗粥喂完,张大爷的眼睛慢慢睁开了——浑浊的,没有焦距,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。
张大爷,您别急,慢慢来。林屿的声音很轻。
张大爷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——
……饿。
这一个字,像一把刀子,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何雨水站在门口,手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于莉咬着下唇,眼眶通红。连贾张氏都没说话——她再泼辣,面对一个快饿死的老人也骂不出嘴。
林屿把剩下的半碗粥继续喂完,又给张大爷掖了掖被角。
一大妈,麻烦您今晚守他一宿。明天我给他送饭,一天三顿,不能断。
我知道了。一大妈抹了把泪,小林,你真是……
别说了,先照顾人。
林屿走出南厢房,站在天井里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灰扑扑的院子,照着墙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十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——有感激,有心疼,有害怕。
害怕自己也会变成张大爷那样。
都回去歇着吧。林屿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林屿站在天井里没有动。他看着月亮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
这不是第一个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1959年的粮票缩减只是开始。1960年的冬天会更难。他知道历史,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粮站断供、食堂关停、有人饿死在路边。
他可以让自己不缺吃穿,但他救不了所有人。
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。
但他不能认输。
先保住身边的人。他在心里重复这句话。
——
回到后院,他发现偏房门口放着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两颗水果糖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——
林哥,恭喜你升职。糖是上次你给我的,我没舍得吃。现在还给你。你是好人,好人应该甜一点。——何雨水
林屿看着那两颗糖,愣了好一会儿。
上次给她的糖,她一直留着——留了快半个月,没舍得吃。
然后在他最需要一点甜的时候,还给了他。
他把糖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窗外月光如水,照着后院的枣树。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——秋天来了。
林屿站在窗前,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苏婉清。
赵德山养父的女儿,青梅竹马。他穿越之后还没见过她——赵德山上次来的时候提过一嘴,说她在军医院工作,最近被派去外地出差了。
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—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关上灯,躺在床上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脑子里转着两件事——
第一,明天开始给张大爷送饭,同时摸排院子里还有多少人到了断粮的边缘。
第二,那个在黑市门口遇到的中山装男人,得想办法查一查。
两件事都很急。
但他更知道,比这两件事更急的,是冬天。
冬天就要来了。
而他,必须赶在冬天之前,把粮仓填满。
——
远在北京西郊的军区总医院里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军医刚做完一台手术,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汪秋水。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苏医生,外面有人找您。护士跑过来喊。
说是赵副司令的警卫员,送了一封信。
苏婉清接过信,拆开——
信是赵德山写的,字迹苍劲有力,只有几行字:
婉清,林屿那小子在轧钢厂出了点事,不过都解决了。你有空回来看看他,这小子嘴硬心软,别让他一个人扛。——赵德山
苏婉清看着信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林屿。
这个名字,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。
但每次听到,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小时候在院子里一起追蝴蝶的那个夏天,阳光很暖,风很轻,他的手拉住她的手,说别怕,我牵着你。
她把信折好,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。
护士长,我这个月的排班能调一下吗?
怎么调?
我想请两天假,回市区一趟。
护士长看了她一眼,笑了——去吧,苏医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