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屿刚到保卫科,刘建国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,刘建国压低声音:昨晚我回办公室取文件,听到了李副厂长打电话。
林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——他没预料到刘建国会主动撞上这个情报,但这正是他需要的。
他说了什么?
只听到了几个字——,东西出了别露马脚刘建国的脸色很沉,林屿,老周跟李副厂长之间……
刘队,林屿打断他,我昨晚蹲守了17号院。
什么?!刘建国一惊。
郑同方昨晚出货了——把铜材卖到了东直门外的黑市。跟他一起去的还有一个人,个子不高,戴着围巾,我没看清脸。
刘建国的拳头攥紧了。
你现在手里有多少证据?
林屿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——
第一,仓库出库记录上赵德胜的签字系伪造,我对比过真迹。第二,老周和赵德胜同时请假,疑有串谋。第三,郑同方长期出入17号院,院内疑似铜材中转点。第四,昨晚亲眼看到郑同方把铜材送进黑市。第五——他看了刘建国一眼,李副厂长亲口打电话给老周,让他别露马脚
刘建国沉默了十秒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厂区。
林屿,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
知道。
李副厂长——李德厚——是厂里二把手,市里有人。如果我们搞不倒他,他反手就能把我们吃了。
所以我们不能他,林屿的语气很平静,我们得让证据自己说话。
你什么意思?
刘队,郑同方昨晚出了货,但17号院里不一定清干净了——他急着出手,未必来得及把所有东西都搬走。今天白天他请假了,正是我们进去的好时机。
刘建国看着他:你是说——搜查17号院?
不是搜查,是例行巡查林屿嘴角微扬,17号院在厂区周边,属于保卫科巡逻范围。我们接到群众举报,说有人疑似在院内囤积厂区物资,所以上门核实——程序上说得通。
刘建国想了想,点了点头:行。但得我带队,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
还有一件事——林屿犹豫了一下,昨晚我在黑市门口碰到了一个人。穿黑色棉大衣,拿手电筒照我,问我是哪个单位的。
什么人?
不像公安,也不像厂里的保卫。站姿和语气……像安全系统的人。
刘建国的脸色变了:安全系统的?那麻烦了——如果上面已经注意到黑市这条线,我们的动作得快。
所以今天就得动手。林屿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——
上午十点,刘建国带着林屿和另一个保卫科的老同志老陈,三人出了厂门。
17号院在东四十四条胡同深处,从厂区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。
到了院门口,刘建国敲了三下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人。
破门。刘建国看了林屿一眼。
林屿上前一步,抬脚踹在门锁上——的一声,旧木门应声而开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这是一个两进的小四合院,前院空荡荡的,地上散落着一些木箱和稻草。后院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金属的味道——铜锈味。
林屿推开后院的门,看到了里面的景象——
三堆铜锭,整整齐齐码在墙角,上面盖着帆布。每堆大约半人高,估算下来至少有两三百斤。旁边还有几箱轴承和齿轮,都是厂里用的工业配件。
这……老陈倒吸一口凉气。
刘建国的脸色铁青:拍照。
林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快速记录现场情况——铜锭数量、位置、品种、覆盖物。同时他注意到墙角还有一张桌子,上面放着几个信封和一个账本。
他走过去翻开账本——
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数量、单价、金额,最后一列是收款人签字。签字的人只有两个名字:周、郑。
老周和郑同方的出货账。林屿把账本递给刘建国。
刘建国翻了几页,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两百多斤铜材,按黑市价至少值一千多块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这帮蛀虫!
刘队,林屿指着账本最后一页,你看这个——
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的:
7/15 出铜锭80斤 ¥320
7/16 出铜锭60斤 ¥240
7/17 余铜锭约120斤 待清
今天是七月十八号。那120斤还没来得及出——郑同方昨晚只出掉了80斤。
够了。刘建国合上账本,先把这里封了,贴上保卫科的封条。东西不要动,等上面来人处理。
刘队,还有一个。林屿走到信封旁边,拿起最上面那个——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
货清人走。
笔迹和账本上的一模一样——是郑同方写的。
但这四个字,不像是对自己说的,更像是——别人的指示。
林屿的脑海里浮现出李副厂长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——该处理的,尽快处理。
货清人走。处理完了就跑。
这是李副厂长给郑同方的撤退指令。
但现在,他们跑不掉了。
——
封完17号院,三人回了保卫科。
刘建国立刻写了一份巡查报告,附上现场记录和账本复印件(原件封存),递交给了厂长办公室。
厂长看完报告之后,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
刘建国,厂长的声音很低,这件事……你确定?
现场证据确凿,铜材、账本、签字全在。刘建国的回答很干脆。
厂长又看了一遍报告,然后拿起电话:接保卫科……不,接市委工业办。
他要上报。
——
消息传得很快。
下午三点,郑同方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。他进去的时候脸色还算镇定,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——两个公安站在门口等他。
同一时间,老周在仓库被保卫科的人控制住了。他试图反抗,被老陈一胳膊按在了地上,嘴里还嚷嚷着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赵德胜倒是聪明——他一听到郑同方被带走的消息,立刻主动到保卫科说明情况。他声称自己的签字是被人伪造的,他完全不知情。
赵德胜同志,林屿坐在他对面,语气和气,你说签字是被伪造的,那你为什么在老周偷铜材的时间段里请假?而且你跟老周是同一天请的假——这怎么解释?
赵德胜的脸色变了。
巧……巧合……
巧合?林屿拿出赵德胜本人的领料单,跟仓库出库记录上的签字并排放在一起,赵德胜同志,你自己看看——你的字右边永远少一横,这是你的习惯。但仓库记录上的字,一横不少。你自己伪造自己的签字,还故意少写一横来制造不是我签的假象——是不是太聪明了?
赵德胜的脸地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编不下去了。
林屿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赵德胜这条线,算是拿下了。
但真正的硬骨头,还没啃下来。
——
晚上回到95号院,林屿疲惫地推开偏房的门。
桌上放着一碗面——手擀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黄金灿灿的,旁边还放了一碟腌萝卜。
面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的——
面凉了就热一下再吃。不许说不吃。——何雨水
林屿看着那张纸条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
他把面端到新厨房,热了热,坐在灶台边吃。
面有点咸了。蛋煎得过了火,边角焦了一圈。
但他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面,他正准备洗碗,院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何雨水——何雨水的脚步又快又轻,像小鹿。
这个脚步声犹犹豫豫的,走走停停。
林屿放下碗,走到院门口——
娄晓娥站在门外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,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,脸上没有表情——但她的右手一直揣在棉袄口袋里,姿态有些僵硬。
娄姐?这么晚了——
对不起,打扰你了。娄晓娥的声音很轻,我……我就是路过。
路过?从东厢房到后院门口,绕了大半个院子,这叫路过?
林屿没有戳破,只是侧身让开门:进来坐一会儿?
不……不了。娄晓娥摇摇头,但脚步没有动。
她站在门口,月光照着她半边脸,另一半藏在阴影里。林屿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的。
娄姐,你手怎么了?
娄晓娥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没……没事。
拿出来我看看。
她不说话。
娄晓娥。林屿的语气不重,但很认真。
她犹豫了很久,终于慢慢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——
手背上有一道新的淤青,比上次那块更大,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。边上还有一道红痕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——烟头?
林屿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他的心里涌上一股怒意——不是冲娄晓娥,是冲许大茂。这个畜生。
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他只是转身进了偏房,从空间取了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——这些东西平时他备着,对外说是赵伯伯寄来的急救包。
进来,我给你处理一下。
娄晓娥站在门口,犹豫了几秒钟,最终还是走了进来。
她坐在椅子上,把手伸出来。林屿蹲在她面前,用棉球蘸了碘伏,轻轻地涂在她手背上的淤青旁边——那道红痕果然是烫伤,碘伏一碰她就了一声。
忍一下。
她咬着下唇,不说话,眼睛看着别处。
林屿给她上了药,缠好纱布,然后从空间取了一个鸡蛋和两个馒头,放在桌上。
吃点东西。
我——
别跟我客气。林屿靠在桌边,你今晚又没吃饭吧?
娄晓娥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否认。
她拿起馒头,掰了一半,小口小口地吃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——
林屿,你说……一个人做错了选择,还有没有机会重来?
这句话没头没尾,但林屿听懂了。
她不是在问做错了选择——她是在问嫁错了人。
他的回答很短。
娄晓娥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——但没有掉下来。
谢谢你。她说,每次……每次都是你。
远亲不如近邻。
娄晓娥摇了摇头,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笑:邻居不会给我上药,也不会……也不会让我觉得,我还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这句话说完,她的脸一下子红了——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她站起来,快步走到门口——
娄姐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以后他再动手,来找我。林屿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别一个人扛着。
娄晓娥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,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屿站在门口,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的方向。月光照着后院的砖地,冷清清的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。
许大茂的事,迟早要收拾。但不是现在——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仗要打。
——
第二天上午,厂里的消息炸了。
郑同方、老周、赵德胜三人被公安带走调查,17号院的赃物被查封,铜材案终于破了——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厂。
工人们议论纷纷——
我就说仓库那老周不对劲,天天鬼鬼祟祟的!
郑同方那小子看着挺老实的,没想到是内鬼!
偷卖厂里的铜材,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啊!
议论声里,林屿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案子还没结束——三条小鱼落网了,但大鱼还在水里游。
李副厂长这两天一直没有动静。他照常上班,照常开会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——铜材案终于有进展了,保卫科辛苦了。
这老狐狸,装得跟没事人一样。
但林屿不急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公安那边已经开始审了。郑同方、老周、赵德胜,三个人三条命,谁先扛不住谁先开口。
而他只需要等一个电话。
——
第三天下午,电话来了。
不是公安打来的——是厂长办公室。
林屿同志,请到厂长办公室来一趟。
林屿整了整衣领,推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。
屋里坐着三个人——厂长、刘建国,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,不认识。
厂长站起来,表情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——
林屿同志,公安那边传来了消息。郑同方交代了——铜材案的幕后指使人,是李副厂长钱德厚。
林屿的心跳加速了一拍,但面上纹丝不动。
公安同志已经去请钱德厚同志配合调查厂长看了中山装男人一眼,那人点了点头,另外——厂务会决定,鉴于你在铜材案中的突出贡献,提名你为保卫科副科长人选。
副科长。
林屿深吸一口气——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他知道,这个位置,李副厂长原本安排了自己的人。
而现在,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坐上去,李副厂长自己就先倒了。
逢凶化吉,命格如此。
服从组织安排。他站起来,声音平稳。
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:小伙子,好好干。
走出厂长办公室,林屿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厂区。
夕阳把车间屋顶的铁皮照得金黄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大门走去,有人在笑,有人在聊天。
铜材案,破了。
但他知道——李副厂长虽然倒了,他背后的关系网还在。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。
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——他只想回去,给自己做一碗面。
面里卧个荷包蛋。
蛋不要煎焦。
——像何雨水给他做的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