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蛇出洞第二阶段,林屿想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没有去保卫科,而是去了行政科。
行政科跟保卫科不在同一栋楼,平时林屿很少去。但今天他有目的——行政科的科员马德才,是郑同方的老乡。这两人的关系林屿早就注意到了,中午吃饭的时候总凑一块,用家乡话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。
马德才不知道的是,他那张嘴比筛子还漏。
林屿进了行政科办公室,装作来领办公用品。领完东西,他不经意地跟马德才聊了两句——
马哥,最近厂里要盘点的事儿你知道吧?
听说了,七月二十号开始。马德才头也不抬,在领物单上盖章。
我听说这次盘点不太一样,林屿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厂长亲自跟市里打了招呼,要彻查。铜材、钢材、铝锭,所有贵重物资逐件过磅,差一克都得交代清楚。
马德才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了林屿一眼,嘴上说:哦?那可够仔细的。
可不是嘛。林屿叹了口气,东区仓库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了,老周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,天天加班对账。据说仓库的账目对不上,缺口还挺大……
他说到这里,故意打住,摆出一副说多了的表情,拍了拍马德才的肩膀:马哥,我跟你说这些你可别外传啊,我就是听刘队随口提了一嘴。
放心放心,我嘴严着呢。马德才拍着胸脯保证。
林屿点点头,拿起领物单走了。
走到行政科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马德才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,正拧着眉头想什么。
鱼饵,抛出去了。
——
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,林屿特意端着碗坐在角落,远远地观察。
果然,马德才端着碗凑到了郑同方那一桌。两个人头对着头,嘀嘀咕咕,马德才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,郑同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十分钟后,郑同才放下了碗——饭才吃了一半,人就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,几乎是急行军的速度,往厂办公楼的方向去了。
林屿在心里默默记下——郑同方去找李副厂长汇报了。
消息传到了。
接下来,只需要等。
——
下午巡逻的时候,林屿照常去了东区仓库。
老周不在——他还在请假。但仓库门口多了一个人,一个林屿没见过的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工装,蹲在仓库门口抽旱烟。
同志,找谁?那人看见林屿,站起来问。
保卫科巡逻。林屿亮了工作证,你是?
东区仓库临时值班员,姓孙。老周请假了,上面安排我顶几天。
哦,辛苦了。林屿点点头,往仓库里扫了一眼——货架上的铜材标签还在,但位置似乎跟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。有几摞铜锭明显被人挪动过,底下的灰尘被蹭出了痕迹。
林屿心里有数了——老周虽然请假,但他在离开之前动了仓库的东西。那些铜材,很可能已经被转移了。
问题是,转移到哪了?
17号院。
一定是17号院。
——
傍晚下班,林屿没有直接回95号院。他绕到了东四十四条胡同,在杂货铺买了包火柴,然后站在胡同口拆火柴盒——这是他的掩护动作,实际上他在观察17号院的方向。
五分钟后,他看到了——
一辆板车从胡同深处推出来,上面盖着帆布。推车的人穿着深色工装,身形壮实——正是郑同方。
板车往东走,拐进了另一条胡同。林屿没有跟上去,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打草惊蛇。但他记住了板车行进的方向——那是通往东直门外黑市的方向。
郑同方在出货。
盘点压力下,他坐不住了——必须赶在清查之前把手里囤的铜材出掉。
蛇,出洞了。
林屿转身回了院里,脚步轻快。
——
回到95号院,天已经擦黑。
后院的新厨房里,灶火烧得正旺,有人在他家灶上做饭——
何雨水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衫,袖子挽到手肘,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。锅里滋滋作响,飘出一股清淡的蔬菜香气。
你在我灶上做什么呢?林屿走过去。
何雨水的肩膀缩了一下,回过头——她脸上沾了一抹灰,额头被灶火映得红红的,眼神有点慌。
我……我看你还没回来,就……就帮你把灶烧上了,热了热水。她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手,灶不能空烧嘛,我就顺便炒了个菜……
林屿往锅里看了一眼——土豆丝炒白菜,连点油星都没有,就是白水煮的。
你这叫炒菜?
我……我只会做这个。何雨水的声音越来越小,你那个新灶台太好使了,火候好控制,比我家的灶强多了……
林屿看着她局促的样子,心里软了一下。这丫头,偷偷用他的灶台,是因为家里的煤不够了——粮票缩减之后,煤票也跟着缩,何雨水和傻柱两个人分的那点煤,根本不够烧。
行了,让开。他挤开何雨水,接过锅铲,看你炒的这叫什么玩意儿,土豆丝都快煮烂了。
何雨水退到旁边,低着头,耳朵尖红了。
林屿从空间取了一小块猪油——不多,够炒两个菜的量。猪油下锅,一声,香气瞬间炸开。他把土豆丝和白菜重新回锅,大火翻炒,又撒了一把盐和几粒花椒。
两分钟,一盘油亮的土豆丝出锅了。
他又从空间取了两个鸡蛋,打在碗里搅散,热油锅倒进去——一声,金黄色的蛋饼在锅里鼓起来。翻面,出锅,切成宽条,码在盘子里。
拿碗盛饭。他头也不抬地吩咐。
何雨水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去碗柜里拿了两只碗,又从旁边的蒸笼里盛了两碗白米饭——
等等,白米饭?
你哪来的白米?林屿看了她一眼。
我……你家灶台上蒸着的。何雨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,我以为是你蒸的……
林屿嘴角抽了一下——那是他早上蒸好留给聋老太太的,被这丫头连锅端了。
算了。
端过去,叫老太太一起吃。
真的?何雨水的眼睛一下亮了,像两盏小灯笼。
假的,快去。
何雨水端着碗跑走了,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。没一会儿,她扶着聋老太太慢慢走过来,一手还端着碗,一手搀着人,嘴里念叨着奶奶您慢点。
三个人围在新厨房的小桌边吃饭。
土豆丝炒白菜、炒鸡蛋、白米饭——在1959年的冬天,这顿饭比过年的年夜饭都强。
聋老太太吃着吃着,忽然开口:小林,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大事?
林屿一愣:您怎么看出来的?
你这几天回家晚,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鸡蛋,慢条斯理地说,而且你眼里有光——我活了八十多年,见过那种光。那是要抓到猎物的光。
林屿笑了笑,没有否认。
小心。老太太只说了两个字。
您放心。
何雨水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,但她看出了林屿不想多说,便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——
你多吃点,你瘦了。
我哪瘦了?
就是瘦了。她低下头,专心扒饭,耳朵又红了。
林屿看着她头顶的发旋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有些话,不急在这一时。
——
夜深了,林屿关上门,坐在桌边整理思路。
铜材案的脉络已经清晰了:
老周——仓库管理员,负责偷取铜材,伪造赵德胜签字掩盖缺口;
赵德胜——三车间组长,参与串谋,签字被人伪造也知情;
郑同方——中间销赃人,在17号院中转,把铜材卖给黑市;
李副厂长——幕后指使,从老周到郑同方,整条线都是他在操控。
现在郑同方已经开始出货,说明他慌了。但光抓住郑同方还不够——他可以推给老周,说自己是被蒙蔽的。要一网打尽,必须让李副厂长亲自露面。
怎么让一条老狐狸露面?
林屿想了很久,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——
明天下班后,去17号院附近蹲守。郑同方出货的时候,一定会跟李副厂长接头——如果李真的急了,他不会只打电话,他会亲自来确认。
他合上笔记本,躺下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只有后院新厨房的烟囱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着,像一个忠诚的哨兵。
而他,是另一个哨兵。
——
第二天上班,林屿照常巡逻。
但他多了一个心眼——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又观察了郑同方。
郑同方今天没在食堂出现。
问了人才知道,他请了半天假,说是身体不舒服。
请假了?昨天才急匆匆去找李副厂长汇报,今天就请假——这是在腾时间出货。
林屿不动声色,下午照常巡逻,五点半下班,打完卡,换上棉大衣——
然后他没有回95号院,而是直接去了东四十四条胡同。
这次他换了一个蹲守位置——上次是杂货铺旁边,这次他选了17号院对面的一个废弃门楼。门楼的门板塌了一半,里面堆着破旧的竹筐和煤球,刚好能藏一个人。
七点钟,天黑透了。
胡同里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上蹿过去,无声无息。
七点半——
17号院的门开了。
郑同方推着那辆板车出来,帆布盖得严严实实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——旁边还跟着一个人,个子不高,戴着棉帽子,围巾遮住了半张脸。
两个人推着板车往东走,拐进了胡同尽头的岔路。
林屿从门楼里出来,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跟了上去。胡同里没有路灯,他凭着体质丹强化后的夜视能力,能清楚地看到前面两个黑影的轮廓。
板车走了大约十分钟,拐进了东直门外的一片棚户区。
这里林屿来过一次——黑市的外围。白天看着就是一片破破烂烂的平房,到了晚上,某些院子里会有灯光和人声,那是黑市的交易点。
郑同方把板车停在一扇铁门前,敲了三下——两长一短。
铁门开了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郑同方和那个人把板车推进去,铁门又关上了。
林屿没有跟进去——黑市里人多眼杂,贸然进去容易暴露。他找了个墙角蹲下来,耐心等待。
十分钟后,铁门又开了。郑同方一个人推着板车出来——板车空了。
铜材出手了。
但跟郑同方一起进去的那个人没有出来。
林屿皱了皱眉——那个人是谁?
他正在想这个问题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谁在那儿?
林屿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。他猛地回头——
一个穿着黑色棉大衣的人站在三米外,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,光柱直直地照在他脸上。
你哪个单位的?大晚上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?
林屿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强光,看清了对方的脸——四五十岁,国字脸,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这个人……他不认识。
但对方的语气和站姿,明显是吃公家饭的。
我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,例行巡逻。林屿不慌不忙地亮了工作证。
那人接过工作证看了看,又打量了他一番:红星轧钢厂?你巡逻巡到黑市门口来了?
这片区域是我们厂的巡查范围。林屿面不改色。
是吗?那人把工作证还给他,嘴角微微一牵,小同志,注意安全。这片地方不太平。
说完,他转身走了,脚步沉稳,消失在胡同深处。
林屿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闪过一丝疑虑——这个人,不像是普通的公安或保卫干部。他的站姿、他的眼神、他说话的语气……
像军人。
或者是——安全系统的人。
林屿站在原地想了几秒钟,然后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。他有了更重要的发现——郑同方出货了,而且他身边有一个帮手。那个帮手没跟郑同方一起出来,说明他还在黑市里面——也许在跟买家做更深层的交易。
这个人是谁?
林屿决定明天查一查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不紧不慢。月光照在胡同的砖墙上,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身后,17号院的灯灭了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红星轧钢厂办公楼二层的那扇窗户里,一盏灯还亮着。
李副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又拨了一个号码。
老周,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东西出了。你明天回厂上班,一切照旧。别露马脚。
电话那头传来老周紧张的声音:李厂长,我……我害怕……
怕什么?李副厂长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,事情办好了就没事。办不好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
你自己想想后果。
电话挂了。
李副厂长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,嘴角微微上扬。
但他没有注意到——办公楼的走廊里,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那道人影走出了办公楼,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快步走向了厂区大门。
门卫认出了他:刘队长,这么晚还不走?
刘建国——保卫科队长——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二层的灯光,脸色沉如水。
今晚的事,你什么都没看见。
听见没有?
听……听见了。
刘建国拉紧棉大衣的领子,走进了夜色里。
他今天本来是回办公室取一份文件的,没想到——撞见了李副厂长的那通电话。
虽然只听到了几个字,但足够了。
——东区仓库的老周。
东西出了——什么东西?
刘建国在夜色中攥紧了拳头。
林屿说的没错——这事儿水很深。
而他,必须站在对的那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