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车间在厂区的最东边,是一排灰砖厂房,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铁屑和废料。林屿走进去的时候,车间里正咣当咣当响着,几台车床在全力运转,工人们戴着帆布手套在流水线上忙碌。
同志,找谁?一个中年工人拦住了他。
保卫科的,找赵德胜。
赵德胜?中年工人愣了一下,赵组长不在。
去哪了?
请了假,说是家里有事,昨天就没来。
又请假。
林屿的眉头微微一皱——老周请假,赵德胜也请假,两个跟铜材出库记录有关的人同时不在,这是巧合?
他什么时候回来?
不知道,说是请了三天。
三天。林屿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盘点可能在七月初开始,如果赵德胜请假三天,回来的时候盘点可能已经开始了。时间不多。
能让我看看赵德胜的工位吗?他签过字的东西有没有?比如领料单、考勤表什么的。
中年工人犹豫了一下:保卫科查案?
例行检查。林屿掏出工作证晃了晃。
那行吧,跟我来。
赵德胜的工位在车间角落的一张旧办公桌上,上面堆满了图纸和报表。林屿翻了几下,找到了几张赵德胜签过字的领料单——
他仔细看了看签字的笔迹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那是他昨晚凭记忆抄录的仓库出库记录上赵德胜的签字。
两相对比,差异一目了然。
仓库出库记录上的赵德胜签字,笔画工整,横平竖直,像是刻意模仿的。而赵德胜本人在领料单上的签字,笔画潦草,字的右边经常少一横——这是他的个人习惯。
仓库出库记录上的签字,没有这个习惯。
伪造的。
林屿的心跳加速了一拍,但面上不露声色。他把赵德胜的领料单放回原位,跟中年工人道了谢,走出了三车间。
伪造签字。铜材根本没有被三车间赵德胜领走——它们还在仓库里,或者更准确地说,已经不在仓库里了,但不是被车间领走的,是被老周偷走的。出库记录是他伪造的,用来掩盖铜材的缺口。
铁证。
但还不够。
他需要证明老周偷走的铜材去了哪里——17号院是中转站,郑同方是销赃环节,但赃物最终流向了哪里?如果不搞清楚这条线,就算抓住老周,他背后的人也能脱身。
林屿站在厂房外面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老周和赵德胜同时请假——这不正常。如果赵德胜的签字是老周伪造的,那赵德胜本人知不知道?有两种可能:
一、赵德胜不知情,老周单方面伪造了他的签字。赵德胜请假只是巧合。
二、赵德胜知情,甚至参与了铜材的出库环节。两人同时请假,是在配合行动。
如果是第二种——那这条线比他想的还要深。
林屿深吸一口气,在笔记本上写下——
铜材案·核心证据:仓库出库记录赵德胜签字系伪造。与赵德胜本人笔迹不符。老周伪造签字掩盖铜材缺口。另:老周与赵德胜同时请假,疑有串谋。待确认。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往保卫科走去。
——
回到保卫科,刘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——盘点通知正式下来了,七月二十号开始,全厂物资清查。
林屿,你来得正好,刘建国看见他就招手,盘点的事你参与一下,负责东区仓库的巡查和核对。
林屿应下来,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,刘队,三车间的赵德胜请假了,您知道吗?
赵德胜?刘建国想了想,知道,前天请的假,说是家里有事。怎么了?
没什么,就是觉得巧——东区仓库的老周也请假了,两个人差不多同时请的。
刘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:你说老周请假我还能理解,赵德胜请假有什么巧的?
就是觉得……林屿斟酌了一下措辞,我巡逻的时候注意到,仓库最近几批铜材的出库记录上,领用签字是赵德胜的。但赵德胜是三车间的,铜材一般是一车间和二车间用得最多,三车间很少领铜材。这有点不对。
刘建国的表情变了。
他干了这么多年保卫科,什么蛛丝马迹没见过?林屿只提了这么一点,他就嗅到了味道——
你继续说。
我查了一下,三车间最近领用的铜材批次很集中,出库时间都是老周值夜班的日期。林屿压低声音,刘队,我怀疑铜材不是被三车间领走的,而是有人伪造了签字。
刘建国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你有证据吗?
赵德胜本人的签字和仓库出库记录上的签字不一样,我对比过了。
刘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,确认没人之后关上门,压低声音说——
林屿,这事你别往外说。
我知道。
铜材案拖了两个月没破,厂长发了三次火。如果真是内鬼……刘建国顿了一下,这事儿水很深,你自己小心。
刘队放心,我有分寸。
刘建国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行,你继续查,有情况直接跟我汇报,不要跟别人说。
明白。
林屿走出办公室,心里松了一口气——刘建国站在了他这边。有了保卫科队长的支持,他接下来查案就有了正当理由,不用偷偷摸摸了。
——
下午下班,林屿没有直接回95号院。
他绕了一圈,去了东四十四条胡同——17号院。
不是去蹲守,是去看一眼。
他站在胡同口的杂货铺旁边,装作在挑东西,余光扫着17号院的方向——院子大门紧闭,没有动静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门上的锁是新的,亮闪闪的,跟胡同里其他院门上锈迹斑斑的老锁格格不入。
新锁,说明这个院子最近有人进出,而且换了锁——可能是为了防止外人进入,也可能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。
他在杂货铺买了两毛钱的酱油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到胡同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17号院——
二楼的窗户里,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。
很快,快得像幻觉。
但林屿知道那不是幻觉。他的视力在体质丹强化后远超常人,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,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,身形壮实——跟郑同方的体态很像。
郑同方在17号院里。
他今天没去上班?
林屿加快脚步,消失在胡同的转角处。
——
回到95号院,天已经黑了。
后院的新厨房里,亮着一盏煤油灯——有人在等他。
何雨水。
她坐在新厨房的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棒子面粥。看见林屿走进来,她站起来,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——
林哥,我……我给你热了粥,但等太久凉了。
谢了。林屿接过碗,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回来?
我……我看到你下班没走胡同,就猜你可能有事。何雨水的声音越来越小,我怕你回来饿。
林屿看着她——暮色里,她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红,不知道是灶火映的还是害羞。她的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一条粗辫子,垂在胸前,发尾微微卷曲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——加班到半夜回家,打开冰箱什么都没有,只能泡一包方便面。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给他留一碗热粥啊。
谢谢你,雨水。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何雨水的脸更红了,她低头转身就跑——
碗放在那儿就行!我明天来收!
她跑得比兔子还快,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
林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低头端起那碗凉粥——
他喝了一口。还是咸了。
但是——
他又喝了一口。
是暖的。
不是粥暖,是心暖。
——
夜深了,林屿关上偏房的门,坐在桌边整理今天的收获。
铜材案的关键证据已经到手——伪造的签字。接下来只需要确认赵德胜是否参与,以及17号院里的铜材去向。
但他不打算现在就亮牌。
理由很简单——他只抓住了老周和赵德胜两条小鱼,郑同方和背后的李副厂长还没露出尾巴。如果现在动手,老周和赵德胜最多开除,郑同方会把自己摘干净,李副厂长更是毫发无损。
要打就打大的——一网打尽。
怎么打?
他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让郑同方和李副厂长自己露出破绽的机会。
盘点。
盘点的时候,铜材缺口会暴露。如果郑同方和李副厂长不知道缺口即将暴露,他们不会提前应对。但如果他们知道了——
他们会动。
只要他们动,林屿就能抓住他们的尾巴。
他现在需要做的,就是——
让消息传到郑同方耳朵里。
就像他让盘点提前的消息传到老周耳朵里一样。
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——
计划:通过厂内渠道,让郑同方得知铜材缺口即将暴露。引蛇出洞·第二阶段。目标:让李副厂长现身。
合上笔记本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月光透过报纸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几道白线。隔壁聋老太太的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后院新厨房的烟囱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,像一个忠诚的哨兵。
这个七月,不会太平。
铜材案的网已经收了一半,剩下的只是时间。
而时间——站在他这边。
——
而在厂区办公楼的二层,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李副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——是仓库盘点的初步通知。
他看完之后,把文件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有人接了。
同方,李副厂长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聊家常,盘点的事你知道了吧?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传来郑同方的声音——低沉,带着一丝紧张。
知道了。
那就别拖了。李副厂长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,该处理的,尽快处理。
明白。
电话挂了。
李副厂长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厂区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
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笑意。
只有算计。
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一个年轻人也在算计。
只不过,他算的是——
怎么让这条大鱼,自己跳进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