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95号院炸了锅。
起因是秦淮茹。
这天下午,秦淮茹照例去林屿门口洗衣服——蹭饭规矩立了这么久,她已经成了,隔三差五来帮着洗洗涮涮,换一些吃的回去。林屿给得不多,每次一碗粥加两个馒头,偶尔多个鸡蛋,但对她家来说已经是救命的口粮。
问题出在今天的上。
秦淮茹洗了两个小时衣服,林屿照例给了她一碗粥和两个馒头——跟平时一样。但秦淮茹今天不满意了。
她觉得不够。
林兄弟,她端着碗站起来,脸上挤出一个笑,我家棒梗最近又瘦了……能不能多给一个馒头?
林屿看了看她——她穿着一件灰色棉袄,袖口磨出了线头,但洗得很干净。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,像是一只伸着爪子试探的猫。
秦姐,规矩你知道的。他的语气和气但不软,多干多给,你今天洗了两个小时,就值这些。想多要,明天再来。
秦淮茹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她点点头,没说什么,端着碗走了。
——
但事情没有结束。
晚上七点,天刚擦黑,中院天井里忽然传来了哭声——
不是小孩子闹脾气的那种哭,是成年女人的嚎啕,撕心裂肺的,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绝望。
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——!
林屿正在新厨房里洗碗,听到这声音手一顿,走到门口往外看——
秦淮茹蹲在大槐树底下,双手捂着脸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棒梗和小当站在旁边,吓得不敢说话,小当地一声也跟着哭了。
院子里的人陆续出来了——阎埠贵端着搪瓷缸,一大妈披着棉袄,于莉拉着于海棠,贾张氏叼着旱烟……所有人都看着秦淮茹,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,但没人说话。
秦淮茹哭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——
有些人……自己吃肉不管别人死活!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,划过院子上空,我一家五口人,一天就吃两顿窝头!我的孩子饿得皮包骨头!他倒好,顿顿有肉有蛋,还嫌我洗衣服洗得不够!
院子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后院——林屿站在新厨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抹布。
他没有说话。
我求他多少次了?每次就给那么一点!两个馒头一碗粥——我五口人怎么分?他一个人吃不完的粮食,就不能多给点?秦淮茹越说越激动,声音越来越大,我不要他的施舍!我就是想让孩子吃顿饱饭!这有错吗?!
她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,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棒梗站在旁边,低着头,瘦削的肩膀在发抖。小当抱着秦淮茹的腿,妈妈妈妈地叫着。
院子里没人说话——因为秦淮茹说的不是没道理。这个院子里,谁家不饿?谁家不想多要一口吃的?林屿家总有吃的,这是全院人都知道的事。她哭的虽然是自己的委屈,但喊出的却是所有人的心声。
林屿把抹布放下,走出了新厨房。
他走到大槐树底下,站在秦淮茹面前。
秦淮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——她以为林屿会被她这番哭诉逼得心软,会多给她一些吃的。
但她看到了一双平静的眼睛。
不怒,不慌,不软。
秦淮茹,林屿的声音不大,但一字一顿,像钉子钉进木板,我给你家送了多少东西,你自己心里没数?
秦淮茹一愣。
从蹭饭规矩立下来到现在,你帮了我多少活?洗衣服、擦窗户、扫院子——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小时。我给了你多少?白米粥、鸡蛋面、馒头、窝头——加起来够你家吃一个星期。
他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在念一份账单。
你今天洗了两个小时衣服,我给你一碗粥两个馒头——按规矩,不多不少。你觉得不够,你可以多干,可以明天再来。但你选择了——哭。
秦淮茹的脸涨得通红。
你说我自己吃肉不管别人死活林屿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,我每天给院里的老人和孩子送吃的——聋老太太的粥、何雨水的馒头、于家姐妹的面、你家棒梗的鸡蛋——这些你看见了吗?还是你只看见自己碗里不够多?
院子里更安静了。
秦淮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林屿堵了回去——
秦淮茹,你想让孩子吃饱饭,我理解。你日子难过,我也心疼。但——
他停了一下,环顾四周,跟院子里每个人的目光都碰了一下。
想吃饭,正正经经来。别耍心眼。
这八个字,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秦淮茹的头上。
她不哭了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下去了——因为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看她的眼神变了。从同情变成了鄙夷。
秦淮茹也太过了吧?人家林屿又不是不给她,是她自己嫌少。
就是,人家又不欠她的。
五口人的饭全靠别人,还有脸哭?
议论声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秦淮茹身上。她低下头,脸红得像烧红的铁——不是害羞,是羞耻。
她转身想跑——
等一下。
林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秦淮茹的脚步顿住了。
秦淮茹,他走到她面前,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,这是给棒梗和小当的——两个鸡蛋、一个馒头。不是给你的,是给孩子的。
秦淮茹看着那个油纸包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她接了。
什么都没说,接过油纸包,拉起棒梗和小当,快步走回了西厢房。地关上了门。
——
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,但议论声还没停。
林屿做得对。一大妈叹了口气,帮人归帮人,不能让人骑到头上来。
秦淮茹也是被逼急了……阎埠贵推了推眼镜,五口人就靠她那点工资,确实难。
难归难,你不能道德绑架啊。于莉的声音从东厢房传出来,又脆又利,人家不欠你的,你自己家的事自己想办法。
林屿没有参与议论。他转身回了后院,刚走到偏房门口——
何雨水从枣树底下冲了出来。
林哥!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眼睛亮亮的,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。
你刚才说的那番话——太好了!她的脸颊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,她就是那样的!每次都装可怜!以前对傻柱哥也是这样!你终于——
雨水。林屿打断她,你站出来了。
何雨水一愣。
刚才院子里那么多人,只有你没有在旁边看热闹。林屿看着她,虽然你没说话,但你站在了我这边——我看到了。
何雨水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耳朵尖红了。
谢谢你。林屿说。
我……我没有站谁那边,她的声音很小,我就是……就是看不惯她那样。
看不惯就说出来,憋着干嘛?
何雨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——我怕……我怕说多了你嫌我多管闲事。
不会。林屿笑了笑,有人帮我说话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
何雨水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一朵花在夜风中悄悄绽开了一角。
然后她转身就跑——又是那副说完就跑的架势。
等一下。林屿叫住她。
干嘛?她回头,辫子在身后甩了一下。
给你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——前天垂钓钓到水果篮时附带的,几颗硬糖,在1959年算是稀罕物。
何雨水看着那颗糖,眼睛一下亮了——像小时候过年收到糖的那种亮法。
给我的?
给你的。犒劳一下。
何雨水接过糖,攥在手心里,低着头跑走了。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把糖塞进嘴里——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眯起眼睛,笑得像个偷到了蜜的小狐狸。
然后她真的跑了,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消失在西厢房的方向。
——
林屿站在偏房门口,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何雨水这丫头……倔是倔,但护起人来比谁都猛。刚才秦淮茹哭诉的时候,全院子要么看热闹要么叹气,只有她站在旁边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眼眶红红的,想站出来又不敢——
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。
但这丫头的心意,他看到了。
回到偏房,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——
秦淮茹事件。道德绑架未遂,当众拆穿。此人非恶人,乃被生活所迫。然手段不可取。后续观察:是否会真心改过。
他又想了想,加了一句——
何雨水:关键时刻站在我这边。此女……可靠。
两个字,他写完又划掉了。换成了——
真心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林屿出门上班的时候,在后院门口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
一把扫帚,靠在墙根上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——
林哥,我今天不上班,帮你把后院扫了。——秦淮茹
林屿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。
秦淮茹这个人,你说她好吧,她确实会耍心眼;但你说她坏吧,被拆穿之后她也没有记仇,反而第二天就来干活了——虽然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又一次试探,但至少说明她听进去了。
正正经经来,拿真心换。
行,那就看你的了。
——
上班路上,林屿在胡同口碰到了一个人。
郑同方。
采购科的办事员,铜材案的关键人物——那个从17号院出来、跟老周有交集的中年男人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,正低着头走路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林屿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铜锈味——很轻,如果不注意根本闻不到。
但林屿的鼻子比普通人灵。体质丹强化过的感官让他在五米之内就能分辨出铜、铁、铝的气味——这是他在部队时就有的基本功,强化之后更敏锐了。
铜锈味。
郑同方身上为什么会有铜锈味?他是采购科的人,不接触车间和仓库——除非他最近碰过铜材。
林屿没有回头,脚步照常,目不斜视地走出了胡同。
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条——
郑同方·7月15日·身上有铜锈味。疑近期接触铜材。待确认。
铜材案的拼图,一块一块地在归位。
他现在掌握的线索有:
老周深夜携带包裹出入17号院;
郑同方在同一地点出现,与老周有交集;
仓库铜材出库记录异常,三个批次集中在老周值夜班日期出库;
领用人三车间赵德胜签字真伪待确认;
郑同方身上有铜锈味。
五条线,指向同一个人——老周。但老周只是执行者,他背后还有郑同方,郑同方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鱼。
要一网打尽,还需要更硬的证据。
林屿加快脚步,走进了厂门。
今天的重点——找到三车间的赵德胜,确认那些出库签字是不是他本人签的。
如果是假的,老周就完了。
如果不是——那这案子比他想的还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