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蛇出洞的计划,林屿想了两天才定下来。
核心思路很简单——利用即将到来的仓库盘点,制造一个,让老周觉得必须尽快出手手里的铜材。
红星轧钢厂的物资盘点每季度一次,下一次在七月中旬。盘点之前,仓库管理员要提前清点库存、核对账目。如果铜材的缺口在盘点时被发现,老周第一个脱不了干系——他要么在盘点前把缺口补上,要么在盘点前把手里的铜材出掉、毁掉账目痕迹。
无论哪一种,他都得动。
而只要他动了,林屿就能抓住他的尾巴。
关键是——怎么让他知道盘点要提前?
按正常流程,盘点通知应该在盘点前一周才下发。但林屿在保卫科,消息比普通工人灵通——刘建国昨天开会回来提了一嘴,说这次盘点可能会提前到七月初,因为厂长要向市里报库存。
林屿没有直接去找老周这个消息——那太明显了。他选了一个更自然的方式。
周三下午巡逻的时候,他在仓库门口碰到了老周。
老周,忙呢?他打了个招呼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嗯,清点库存。老周头也不抬,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——他在翻账本,翻得哗哗响。
听说这次盘点要提前?林屿随口说了一句,我听刘队说的,厂长要向市里报数,七月上旬就得盘完。
老周的手停了一下。
提前?他抬起头,眼珠子转了转,提前到什么时候?
不清楚,可能就这几天吧。林屿摊了摊手,反正跟我没关系,我就是巡逻的。老周你辛苦了,我先走了。
他转身走开,脚步不紧不慢,余光却捕捉到了老周的表情——
他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焦虑。那种来不及了的焦虑。
鱼,咬钩了。
——
当天晚上,林屿没有蹲守——他得给老周留出行动的时间。如果老周真的急了,这两天一定会有动作。他只需要等。
但他没闲着。
入夜后,他在新厨房里做了一碗面——手擀面配肉臊子,加了一个荷包蛋。面做多了,他盛了两碗,一碗自己吃,一碗用布巾包了,端去聋老太太屋里。
老太太已经睡了,他把面放在桌上,刚要出门——
小林。
老太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沙哑但清醒。
您没睡?
睡不踏实。老太太撑着坐起来,你……又给我送吃的?
做多了,您别嫌弃。
老太太没有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——
小林,你听我一句话。
您说。
这个院子里,有人想算计你。
林屿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我活了八十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有些人表面上笑呵呵的,心里头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你那个……灶上的东西,有人眼红。
林屿沉默了一下。
聋老太太说的,大概率是易中海——那个笑呵呵登门借酒的中年人,那个夹满了纸的《毛选》。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,您放心。
知道就好。老太太重新躺下,别让太多人知道你有多少吃的。帮人是好事,但帮多了,人就贪了。贪了,就不是帮你,是害你了。
这话跟之前说的帮人要有度一个意思,但更深了一层——不是怕你帮太多,是怕别人贪太多。
林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。
——
从聋老太太屋里出来,他刚走到偏房门口,就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——
有人在敲他的门。
轻轻的,怯怯的,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敲。
林屿走过去,拉开门——
娄晓娥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头发散着,没有扎辫子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两道淡淡的泪痕——她哭过。
娄……姐?林屿一愣,这么晚了,你怎么——
对不起,打扰你了。娄晓娥低下头,手指绞着棉袄的下摆,声音很轻,我……我就是想问问你,有没有……有没有一点盐?
盐?
林屿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的嘴唇干裂,脸色发白,身上那件碎花棉袄明显薄了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冷的抖,是饿的。
进来说。他侧身让开门。
娄晓娥犹豫了一下,摇摇头:不了,太晚了,让人看见不好……
看见什么?邻居借个盐还能出事?林屿的语气很自然,没有半点暧昧的意思,进来暖和暖和,外面冷。
娄晓娥最终还是进了屋。
偏房不大,一张单人床、一张八仙桌、两把椅子、一个衣柜,再加上角落里的煤炉,空间已经所剩无几。娄晓娥站在屋子中间,手足无措,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。
林屿拉了一把椅子:
她坐下了,身体绷得很紧。
林屿没有问她为什么哭——那是别人的家事,他不该问。他从空间里取了一小包盐,放在桌上——又想了想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馒头和两个鸡蛋,也放在桌上。
你吃了吗?
吃了。娄晓娥的回答快得像背书。
骗谁呢?林屿靠在桌边,语气不重但很直,你瘦了,比上回见你又瘦了一圈。许大茂不给你饭吃?
娄晓娥的肩膀抖了一下,低下头,不说话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——声音细得像蚊子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他这个月的工资……拿去还了赌债。
赌债。
林屿心里一下。许大茂这孙子,不光对老婆不好,还赌?
家里就剩半袋玉米面了,娄晓娥的眼眶又红了,我说了他两句,他就……
她没有说什么,但林屿看到了她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淤青——像是被人攥的。
他心里一沉,但面上没有表露。
吃吧。他把馒头和鸡蛋推到她面前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
娄晓娥看着那两个鸡蛋,嘴唇颤了颤。
我……我不能——
拿着。林屿的语气不重,但不容拒绝,远亲不如近邻,这点东西不值什么。
跟上次在胡同口说的话一模一样。
娄晓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——无声的,一颗一颗地砸在碎花棉袄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她没有接鸡蛋,而是低下头,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。
对不起……她哽咽着说,我不该来烦你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
就是饿坏了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林屿帮她把话说了出来。
娄晓娥抬起头,看着他——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泪痕像两道细细的溪流。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,不再是上次那种不敢期待的怯意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
像是感激,又像是委屈。
嫁了三年的丈夫对她不闻不问,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邻居却比谁都关心她。
这讽刺不讽刺?
吃吧。林屿又说了一遍,吃完回去早点睡。明天我给你送条鱼——我赵伯伯又寄了些吃的,吃不完。
娄晓娥抿了抿嘴,终于拿起鸡蛋,剥了壳,咬了一口——
她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嚼,像是在品味什么久违的东西。两个鸡蛋吃完,她拿起馒头,掰了一半,把另一半放回桌上——
我吃一半就够了,另一半你留着。
你拿着,我还有。
不,我够了。娄晓娥的语气忽然变得固执——和何雨水一样的倔强。她把半个馒头揣进兜里,站起来,谢谢你,林屿。
不客气。快回去吧,夜里凉。
娄晓娥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——
林屿,她没有回头,声音轻得像风,你是个好人。
然后她走了,脚步声很快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屿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的方向。月光照着后院的砖地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又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他叹了口气,关上门。
别人的家事,他不该掺和。但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、那道手背上的淤青、那无声的眼泪——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不是心动,是心疼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林屿在偏房门口发现了两样东西——
一碗棒子面粥,和一碟咸菜。
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娟秀但不太稳——
林兄弟,昨晚的鸡蛋和馒头,我不知道怎么谢你。这是我早上熬的粥,手艺不好,你别嫌弃。——晓娥
林屿端起粥喝了一口——咸了,棒子面也没搅匀,一坨一坨的。
但是热乎的。
他想起何雨水上次也给他做过粥——一样咸了,一样没搅匀,一样热乎的。
这两个女人,骨子里是一样的人——受了别人的好,一定要还。哪怕自己只有一碗粥,也要端来。
林屿把粥喝完了,把碗洗干净,出门上班。
经过东厢房的时候,他扫了一眼——娄晓娥正在门口晾衣服,看见他出来,脸上微微一红,低下头不敢看他。
林屿没有停留,脚步照常,径直走向院门。
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——西厢房的窗户后面,何雨水正看着他的方向。
她的目光不在他身上。
在娄晓娥身上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……林屿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敌意,不是嫉妒,更像是一种不安——像是一只守护了很久的兔子,忽然发现自己的胡萝卜田里来了另一只兔子。
林屿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出了院门。
这天上午巡逻的时候,他刻意多走了几趟仓库区。
果然——老周不在值班室。
问了一圈,有人说老周请了半天假,家里有事。
家里有事?
林屿心里冷笑——鱼咬钩了,而且比他预想的还快。他只透露了一个盘点提前的消息,老周第二天就坐不住了。
他回到保卫科,找到刘建国:刘队,今天上午仓库没人值班,老周请假了。
请假?刘建国皱了皱眉,他请的什么假?
说是家里有事。
这节骨眼上请假?刘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,盘点还没开始呢,仓库不能没人。你今天替他值半天。
林屿应下来,心里已经有了计划——他要在老周不在的时候,仔细检查一遍仓库的账目和库存,看看铜材的缺口到底有多大。
这才是真正的引蛇出洞——老周请假出去销赃,他趁机查仓库,两边都不耽误。
十分钟后,林屿站在东区仓库里,翻开了老周的库存账本。
账本很旧,封面磨得起了毛边,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——老周做账倒是仔细。但林屿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问题——
铜材的入库数量和出库数量都对得上,但有几个批次的领用记录过于集中。正常情况下,车间的铜材领用应该是分散的、按需的,但这几个批次在三天之内被全部领走,领用人签字还都一样——
三车间·赵德胜。
林屿皱了皱眉。三车间他不熟,但赵德胜这个名字他听说过——是个小组长,跟老周关系不错。
他继续翻,又发现了一个细节——那几个批次的铜材出库时间,恰好是老周值夜班的日期。
不是巧合。
他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,没有动账本——动了就露馅了。他只是默默地翻了一遍,把关键数据刻进了脑子里。
回到偏房,他在笔记本上写下——
铜材案·新线索:三个批次铜材集中出库,领用人三车间赵德胜,出库时间均为老周值夜班日期。疑点:1. 赵德胜是否真实领用?2. 集中出库是否为伪造记录?3. 老周请假与销赃有关?
写完,他又加了一行——
下一步:确认赵德胜签字真伪。若为伪造,则老周不仅是偷,还是做假账。铁证。
合上笔记本,林屿看了看窗外——天快黑了,胡同里传来收摊小贩的吆喝声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苍凉。
他拿起桌上那碗棒子面粥——已经凉了,但他还是喝了一口。
咸了。
但热乎的时候,一定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