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上旬的一个周一,厂里出了新通知——
粮票再缩。
这次不是小打小闹的微调,是实打实地砍了一刀:每人每月的口粮标准从二十七斤降到二十三斤,细粮比例从四成降到两成。也就是说,以后一个月只能买四斤多白面,剩下的全是粗粮——玉米面、高粱面、红薯干。
通知贴在厂门口的布告栏上,围了一圈人看。
二十三斤?我一顿饭就得吃一斤!一个壮年工人拍着大腿嚷。
细粮才两成?那窝头都算好的了,以后怕是红薯干都啃不上。
这日子还怎么过?
议论声嗡嗡的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没人敢说太出格的话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——绝望。
林屿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张通知单,心里比谁都清楚:这只是开始。
1959年的粮票缩减还只是序曲,真正的断粮要等到1960年冬天。到那时候别说二十三斤,就是十三斤都未必有。食堂会关停,粮站会断供,有人会饿死在路边——这些都不是猜测,是他前世从历史书上读到的真实记录。
但现在他什么都不能说。他只能看着,记着,然后做准备。
——
粮票缩减的影响,当天就传到了95号院。
晚上下班回来,院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对了。阎埠贵坐在自家门口算账,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,脸上全是愁容——他家五口人,本来就紧巴巴的,这下更难了。于莉在屋里跟她妈嘀嘀咕咕,声音不大但语气急切。贾张氏叉着腰站在中院天井里骂天骂地,谁也不放过——这日子没法过了!老天爷不让人活了!
秦淮茹没有出来。
她窝在西厢房里,棒梗和小当挤在她身边,三个孩子安静得不像话。秦淮茹在清点家里的存粮——半袋玉米面,几个红薯干,再就是今天刚领的五斤粗粮。她算了算,按现在的口粮标准,撑不到月底。
她的手指在粮袋上停了很久,然后轻轻攥紧了。
——
林屿回到后院,关上门,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。
他又在算账——不是算自己的,是算院里的。
聋老太太,八十多,每月口粮二十斤出头,但她的胃不好,粗粮消化不了,得吃细粮。何雨水,十七八的大姑娘,正在长身体,一个月二十三斤根本不够。于家姐妹,两个女孩子的口粮更少。贾家五口人,贾张氏和三个孩子,棒梗正是能吃的年纪……
粗略一算,院子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到了月底会断粮。
他帮得了吗?
帮得了。空间里的粮食足够——大米还有两百多斤,面粉一百多斤,杂粮加上最近垂钓的产出,总共有四五百斤的储备。再加上每天的免费垂钓,食物供应不会断。
但怎么帮?
这是老问题。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分粮——一个保卫科科员,月工资三十七块五,哪来几百斤粮食?就是赵德山也没法一次给他这么多。
只能一点点来。按蹭饭规矩,来帮忙的就给吃的,帮多给多,帮少给少。这样既不招眼,又能让真正需要的人活下来。
但还有一个问题——那些老弱病残。
聋老太太干不动活。棒梗才七岁。小当更小,才三岁。这些人没法按规矩,但恰恰是最需要帮助的。
林屿想了很久,最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条新规矩——
老幼病残,不用换,直接给。但量要控制——老人每天一碗粥加一个馒头,孩子每天一个窝头加一个鸡蛋。不多给,不养成依赖。
写完他又想了想,加了一句——
对外说法:赵伯伯寄来的接济物资,按户分给困难户。
这是最合理的解释——一个军区副司令照顾烈士遗孤,顺便给院里的困难户接济一点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——
第二天晚上,林屿开始行动了。
他在新厨房里做了一大锅白米粥,配了十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盘咸菜丝——不多,但够七八个人喝一碗热粥、吃半个馒头。
然后他端着碗挨家挨户地送。
聋老太太那里,他亲自端进屋,放在床头的小桌上。老太太已经睡了,他没吵醒她,只把粥碗盖好,馒头用布巾包了,放在碗旁边。
何雨水那里,他把碗放在西厢房门口,敲了敲门就走了——何雨水要面子,当面给她未必肯接,放在门口她不好意思退回来。
于家姐妹那里,他把碗放在于莉门口,附了一张纸条:于姑娘,帮忙尝尝新灶做的粥,提提意见。
秦淮茹那里——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送了一碗。不为别的,为棒梗和小当。两个孩子的脸一天比一天尖了,看着心疼。
贾张氏那里,他也送了一碗。
不是因为他想给——是因为不给的话,贾张氏会在院子里闹。她可不是秦淮茹,不会忍气吞声。一碗粥堵住她的嘴,比听她骂街强。
送完这些,他和傻柱在新厨房里吃剩下的——粥还有半锅,馒头还有五六个,加上一碟腌萝卜。
林兄弟,你这是……傻柱端着碗,看着林屿,把饭都给别人了?
我做得多,吃不完。林屿喝了口粥,你多吃点。
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傻柱放下碗,难得认真了一次,你是真的……心善。
别夸我,我脸皮薄。
我说真的!傻柱急了,你看看这院子里,谁家不缺吃的?可谁家往外分过?就连易大爷——他工资最高,退休金也多,他分过一粒米吗?
林屿没接话,低头喝粥。
傻柱的话他不是没想过——他分粮食不是因为,是因为他看不了别人挨饿。这是心软,不是美德。但他不打算跟傻柱解释这些。
你把粥喝完,碗我明天洗。林屿站起来,我去看看老太太。
——
聋老太太醒了。
她半靠在床头,端着粥碗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看见林屿进来,她放下碗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——
小林,你给我送粥了?
嗯,尝尝新灶做的。
好喝。老太太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,比以前那个灶做的香。
新灶火候好。
老太太点点头,又喝了两口粥,忽然问:你给别人也送了?
林屿一愣:您怎么知道?
我听见了。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——虽然聋,但不是完全听不见,你敲了于家的门,又敲了何家的门。你跑了好几家。
林屿沉默了一下,说:我做多了,分点出去。
做多了?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他又熟悉了——分明写着我不信。
但她没有戳破。
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——
小林,你记住一句话:帮人要有度。心太软,会被人拿捏。
林屿心里一动。这话跟他自己想的一样——有度。不能多给,不能养成依赖,不能让别人觉得他的帮助是理所当然。
我记住了。他说。
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,又端起粥碗慢慢喝。
林屿坐在床边,看着她喝粥的样子,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奶奶——前世那个每天给他炖排骨汤、看他喝完就笑的老太太。他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家了,加班、出差、996……总以为来日方长,结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
回不去了。但至少,他可以照顾眼前的这个老太太。
——
从聋老太太屋里出来,林屿在后院站了一会儿。
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,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新厨房的烟囱在月光下像一根安静的哨兵,不冒烟,不出声。
但他的心里不太安静。
今天他送了七八家粥,虽然量不大,但动静不小。院子里的人迟早会注意到——林屿家为什么总有吃的?他的粮食哪来的?
赵伯伯的接济,这个理由还能用多久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不帮,这个冬天会有人死。
不是可能会一定会。
他帮不了所有人,但他能多帮一个是一个。
林屿回到偏房,关上门,意识沉入垂钓空间。
碧水潭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微蓝的光,他站在潭边,甩出今天的鱼线——
第一竿——
【获得:粮食大礼包x1】——大米50斤、面粉30斤、杂粮20斤
第二竿——
【获得:棉花被褥包x1】——棉花10斤、被面1条、棉布2匹
第三竿——
【获得:基础食材包x1】——猪肉5斤、白面10斤、鸡蛋20个、鲜活鱼2条
又是粮食大礼包和棉花被褥包。系统像是知道他需要什么似的,最近钓到的东西越来越偏向粮食和保暖物资。
棉花被褥包——入秋之后用得上。聋老太太的被子薄得跟纸似的,何雨水的棉袄里棉花都结成硬块了,于家姐妹也没有厚被子。
他把东西归置好,退出空间,躺在床上。
明天还要上班,还要巡逻,还要盯老周,还要给院里人做饭——忙得很。
但忙点好。
忙起来就不想那些了。
——
而在中院天井的另一头,秦淮茹也没有睡。
她坐在西厢房的炕沿上,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——林屿送来的白米粥,她没舍得喝,先让棒梗和小当分着喝了。两个孩子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晶晶的,喝粥的时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像两只饿了很久的小猫。
棒梗喝完碗里的粥,舔了舔嘴唇,抬头看她——
妈,林叔叔家怎么总有吃的?
秦淮茹的嘴角动了动,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林屿的粮食从哪来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人有吃的,而且愿意给。
那她就要想办法,多要一点。
不是为了自己——是为了孩子。
秦淮茹看着油灯下两个孩子的脸,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
林屿这个人,值得攀。
她把碗放下,拉过薄被盖在孩子们身上,自己靠在炕头上,闭着眼睛,但脑子一直在转。
明天……再去洗一次衣服吧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后院偏房的灯还亮着。
林屿坐在桌边,翻看着笔记本上铜材案那一页。
老周四天没动,郑同方也没出现。这条线暂时断了,但他不急——钓鱼佬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但另一条线,他不能再等了。
粮票缩减之后,厂里的物资管理会越来越严——铜材、钢材这些工业原料的调拨和库存会重新盘点。如果老周和郑同方趁乱再偷一批,到时候查起来更难。
他得在盘点之前拿到铁证。
怎么拿?
蹲守太慢,而且不能保证每次都能碰到。他需要一个更主动的办法——
比如,让老周自己露出破绽。
林屿想了很久,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——
计划:利用仓库盘点,逼老周提前行动。引蛇出洞。
他合上笔记本,嘴角微微上扬。
铜材案的网,他已经摸清了大半。接下来,就是收网。
但收网之前——得先让鱼自己咬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