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屿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发现了变化。
白菜汤变成了清水煮白菜叶——连豆腐都没有了。
他端着碗坐下来,看了看周围工人的表情——大多数人面色沉郁,闷头吃饭不说话。只有马文才还嘻嘻哈哈的,但笑得也有点勉强。
林哥,听说了没?马文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,下个月粮票要减,每人每月少五斤。
减五斤?林屿皱了皱眉。原来二十八斤的定量减到二十三斤,对工人来说这已经是明显的吃不饱了。
可不是嘛。马文才叹了口气,我听车间的人说,今年全国的粮食都不够,上头在想办法呢。你刚来可能还没感觉——去年这时候食堂还有肉呢,今年连豆腐都没了。
林屿没说话,低头喝了口汤。清汤寡水,连盐都放得少了。
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1959年的下半年,情况会急剧恶化。等到1960年、1961年,别说豆腐,连窝头都吃不上。
得加快储备了。
——
下午巡逻的时候,林屿特意在仓库区多转了一圈。
东区仓库的门锁他昨天检查过,有异常磨损——像是被人用钥匙反复开过,而且不是正常使用的那种磨损,更像是用备用钥匙或者仿制钥匙的痕迹。
他把磨损的位置和方向记在工作日志上,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——仓库门口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,方向是从仓库往厂区北门走的。北门外是一条偏僻的胡同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
林哥,你在看什么呢?马文才走过来。
没什么,检查门锁。林屿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小马,仓库管理员老周,你熟吗?
老周啊?认识但不熟。马文才想了想,这人挺沉闷的,不爱说话,平时下班就走。不过最近好像经常加班——我也说不好,有时候我值夜班看见他仓库那边的灯还亮着。
加班?仓库晚上有什么可忙的?
谁说不是呢。马文才挠了挠头,刘队也问过,老周说是盘点库存。但盘点用得着天天盘?
林屿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心中有数就行——老周,可疑。
——
下班回到95号院,刚进中院天井,就看见易中海站在正房台阶上,冲他招手。
小林,过来坐坐。
林屿走过去。易中海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还是那杯搪瓷茶缸——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小林啊,你来这院子也快半个月了吧?易中海笑呵呵地说。
是,第十一天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易中海感慨地叹了口气,我来这院子二十多年了,看着一茬一茬的人来来去去……你来了这十来天,跟大家伙儿相处得怎么样?
挺好的,邻里们都很热情。林屿客套了一句。
易中海点点头,忽然话锋一转:小林,你一个人过日子,吃饭是个问题吧?食堂那点东西,你年轻小伙子哪够吃?
林屿心里警觉了一下——这是要聊吃的了。
还行,凑合吃。他轻描淡写。
凑合可不行。易中海摆摆手,我跟一大妈商量了一下——这周六,在我家办个小聚会,院里几户人家都来,算是给你接风。大家认识认识,以后好互相照应。
林屿想了一下。这个接风宴说白了就是易中海的试探局——他想看看林屿有多少底牌,好不好拉拢。
但不去反而显得心虚。
易大爷客气了,那我就叨扰了。林屿笑着答应。
好!就这么说定了。易中海拍拍他的肩,周六晚上,你准时来就行。
林屿点点头,往后院走。经过东厢房的时候,门缝里一双眼睛一闪——娄晓娥又躲在门后看他了。不过这次他没回头,脚步不停。
有些界限,得守住。
——
回到后院偏房,他刚推开门,就看到门口放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个碗。
碗里空空如也,洗得干干净净,上面搭着一张纸条,字迹娟秀但有些生涩——
谢谢林哥的粥和馒头。碗还你。——雨水
林屿拿起碗,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忍不住笑了。何雨水这丫头,还挺有心的。
他把碗拿进屋,放在桌上。正想着要不要再给她送点吃的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是我……何雨水。
林屿开门,何雨水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衣角,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今天她穿了件干净的花布棉袄,头发扎成了两条小辫子,脸上比昨天有了一点血色——但还是很瘦,瘦得让人心疼。
碗我收到了。林屿说,你身体好点没?
好多了。何雨水点点头,声音还是小小的,我哥说让我来谢谢你,我就——
你哥让你来的?还是你自己来的?林屿笑着问。
何雨水的脸一下子红了,辫子一甩扭头就要走。
哎,别走啊。林屿叫住她,进来坐坐,我给你拿点东西。
他回屋从空间取了两个苹果——上次钓到水果篮里的。苹果红彤彤的,在这个年代简直是稀世珍宝。
拿着,回去跟你哥分着吃。他把苹果塞到何雨水手里。
何雨水捧着两个苹果,眼睛瞪得溜圆:这是……苹果?真的苹果?
真的,赵伯伯给的。林屿的老理由了。
我好久没吃过苹果了……何雨水的声音有点哽咽,但很快又咬了咬嘴唇忍住了,谢谢林哥!
她转身就要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,鼓起勇气说了一句——
林哥,你做的饭真香。我昨天闻到了……鱼的味道。
说完她一溜烟跑了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林屿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进西厢房,摇了摇头。
这丫头,鼻子倒是灵。
——
周六晚上,易中海家的接风宴如期举行。
说是,其实就是几家人凑在一起吃顿饭。易中海和一大妈准备了一锅白面馒头——在这个年代,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待客之道了。桌上还有一碟咸菜、半碗炒白菜、几个杂面窝头。
来了五六个人:阎埠贵带着他媳妇和三个儿子,傻柱和何雨水,许大茂和娄晓娥,贾张氏带着秦淮茹和棒梗——棒梗已经跑出去玩了,贾张氏自己占了条板凳。
林屿到的时候,易中海热情地招呼他坐下,还特意给他倒了杯茶。
来来来,小林坐这儿。
林屿环顾一圈——这哪里是接风宴,分明是审讯室。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:阎埠贵在算他的工资够不够随份子,许大茂带着审视,贾张氏盯着桌上的馒头,傻柱闷头吃,何雨水偷偷看他一眼就低下头。
只有娄晓娥,坐在许大茂旁边,安安静静的,目光偶尔飘过来,又很快移开。
小林,易中海举起茶杯,以茶代酒,来咱们院里这么些天了,我代表大伙儿欢迎你。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,有什么事互相帮忙。
谢谢易大爷。林屿站起来举杯。
众人喝了一口茶,开始吃饭。
白面馒头一人一个,窝头随便吃。林屿注意到贾张氏一个人吃了三个窝头——她抢得最快,吃得最猛,嘴上还不忘嘟囔这馒头怎么这么小。
秦淮茹低着头,只拿了一个窝头,把馒头让给了旁边的何雨水。
何雨水偷偷看了林屿一眼,小声说了句,然后把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了秦淮茹。
秦淮茹愣了一下,接过来,眼圈微微红了。
林屿看在眼里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些人穷是穷,但人心不全坏。
——
吃完饭,易中海开始了他的正题。
小林啊,他端着茶杯,语气像个慈祥的长辈,你在保卫科上班,这院子的事你也看到了——什么人都有,什么事都有。我这个当一大爷的,就多说两句。
林屿端正坐好,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。
你一个人住两间偏房,条件还行。但这院子里有些人家困难,你年轻力壮,又有靠山——易中海话说了一半,停下来看着他。
林屿心里冷笑——来了,道德绑架的前奏。
易大爷,您的意思是?
没什么意思,就是提醒你——邻里之间要互相帮衬。你有能力,帮人一把是应该的。但也不能让人蹬鼻子上脸,对吧?
这话两头堵——前半句让他帮忙,后半句又说不让占便宜。说白了,易中海是想把的规矩定下来,而他想当那个定规矩的人。
林屿笑了笑:易大爷说得在理。我新来乍到的,院里的规矩不太懂,以后还得多跟您请教。
易中海满意地点点头,但林屿注意到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后辈听话的满意,而是这个人好用的满意。
对了,小林,阎埠贵忽然插嘴,推了推眼镜,你那个……赵副司令,他给你寄东西方便吗?
这是在套他的底——赵伯伯给他寄东西的渠道,到底是多粗的一条线。
方便,但也不频繁。林屿不动声色,赵伯伯忙,偶尔寄点东西。不多,够自己吃。
够自己吃就好,够自己吃就好。阎埠贵嘿嘿笑了两声,不再追问。
但林屿知道,他问这话不是给自己问的——是替易中海问的。
接风宴散了,众人各自回家。
林屿走到后院的时候,何雨水忽然从西厢房跑出来,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——
一块手帕。
我……我洗了你的碗,这是谢礼。她低着头,声音像蚊子嗡嗡,手帕是我自己缝的,不好看,你别嫌弃。
说完就跑了。
林屿看着那块手帕——粗棉布的,针脚歪歪扭扭,但缝得很用心,边角还绣了一朵歪歪的小花。
他笑了笑,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。
这丫头……
——
夜深了。
林屿躺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易中海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更深。那个接风宴不是接风,是摸底——他想知道林屿有多少可利用的价值,又有多大威胁。
而他今天的表现——谦虚、有礼、低调——应该是及格了。易中海不会把他当敌人,但也不会把他当自己人。在易中海的算盘里,他目前的价值是有赵副司令当靠山、有吃的、好说话但不好拿捏——一个可以用但不好用的人。
这就对了。
太好用了会被当工具,太不好用会被当敌人。不好不坏,刚刚好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几条白线。
林屿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1959年的春天还在继续,但风已经变了——食堂的窝头在变少,工人的脸色在变沉,连院子里吵架的频率都在升高。
他闻到了风暴来临前的味道。
而在那场风暴中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这院子里所有他想护的人。
但至少——
他不会袖手旁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