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金杯面包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子呛人的黑烟。
王猛挂上一档,离合器踩得嘎吱作响,车身猛地往前一蹿。
桥底下的风卷着江水腥气,呜呜地往上倒灌。
倒挂在半空中的刀疤脸,听见头顶上那轰隆隆的马达声,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了。
“别走!别走啊!”
他扯着漏风的嗓子嚎叫,声音被江风撕得稀碎,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。
“不止王黑子!还有人!还有大鱼!”
刀疤脸的鼻涕混着尿水往下倒流,糊住了鼻孔,憋得他直翻白眼。
“我都说!我把光头强也卖了!求你拉我上去!”
车厢里,楚河夹着烟的手指顿住。
火星子在昏暗的车座里闪了一下。
他偏过头,抬起陆战靴一脚踹开车门,踩着满地水花走了下去。
走到路灯杆跟前,楚河左手一把攥住那根绷得死紧的夹钢丝尼龙绳。
小臂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根根暴起。
他腰胯往下一沉,单手发力,猛地往回一拽。
“哧溜。”
粗糙的绳索在铁栏杆上摩擦出刺耳的动静。
刀疤脸那悬在半空中的身体,硬生生被这股怪力拔高了半米多。
楚河半个身子探出桥栏杆,右手拎着那把军用防暴枪。
黑洞洞的枪管带着未散的火药味,直接顶在了刀疤脸倒挂的脑门上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,激得刀疤脸浑身肥肉一哆嗦。
“光头强?”楚河吐出一口青烟,烟雾被雨水打散。
“四海集团拆迁办那个秃子?”
刀疤脸倒吊着,脑袋充血肿得像个紫皮茄子,连连眨巴眼睛甩掉糊在睫毛上的血水。
“对!就是他!当年下死命令的也是他!”
他牙关上下磕碰,发出咯咯的响声,生怕楚河手指头一抖扣了扳机。
“王局长那天去沙石厂……根本不是去查黑枪的!”
“他是查到了光头强活埋钉子户的铁证啊!”
楚河眼皮一跳,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烟蒂几乎被捏扁。
“活埋?”
这俩字从楚河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阴风。
赵铁牛瘸着腿凑过来,听到这话,老脸上的皱纹直哆嗦。
“放你娘的屁!活埋人命?太平市这几年报失踪的……”
老头话说到一半卡壳了,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脊背直冒白毛汗。
这几年城南旧城改造,确实有几户死活不肯搬的钉子户,莫名其妙就失踪了。
官方给的说法是拿了钱去外地投奔亲戚了。
刀疤脸在半空中晃荡,吓得尿意又上来了,顺着裤管往下滴黄水。
“没、没撒谎!光头强嫌他们要价高,半夜让铲车直接把房子推了!”
“人在屋里睡觉呢……就那么活生生给压在里头,第二天全浇了水泥地基啊!”
王猛站在车门边,听得牛眼都红了,拳头捏得咔吧作响。
“畜生!这帮王八犊子连猪狗都不如!”
他拎着防暴棍就想冲过来砸人,被赵铁牛一把薅住后腰的腰带。
楚河枪口往下压了压,戳得刀疤脸额头破了皮,渗出细小的血珠子。
“铁证在哪?”楚河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。
刀疤脸咽着唾沫,喘气都费劲。
“在、在光头强手里!他把当年施工的录像带,还有买通家属的转账单……”
“全锁在郊区那个废弃化工厂的保险柜里了!”
他生怕楚河不信,脑袋拼命往前拱,试图看清楚河的脸。
“那化工厂是个毒窝子,平时没人敢去……东西绝对在那儿!”
楚河没急着接茬,转头看了一眼赵铁牛胸口闪烁的红灯。
“老赵,录上了没?”
赵铁牛低头拍了拍那巴掌大的执法记录仪,扯着破锣嗓子应声。
“局长放心!这鳖孙刚才放的每一个屁,都录得清清楚楚!”
老头咧着嘴,露出熏黄的牙齿,“连他裤裆里滴下来的尿星子都拍上了,铁证如山!”
楚河把防暴枪收回来,枪托顺势砸在铁栏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左手抓住尼龙主绳,脚踩着桥面,开始交替往回倒手。
粗糙的绳子摩擦着掌心的老茧,带着一股子生拉硬拽的野蛮劲儿。
“哎哟……轻、轻点!”
伴随着滑轮般的摩擦声,四个倒挂在桥外头的混混,像一串被捞出水的死王八。
硬生生被楚河一个人从十几米深的半空给扯了上来。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四块一百多斤重的水泥墩子率先砸在桥面上,砸出几个浅坑。
紧接着,光头李、黄毛他们四个烂泥一样的身体,翻过铁栏杆,重重摔在柏油路上。
黄毛早就晕死过去了,嘴里吐着白沫子。
光头李下巴脱臼,趴在泥水里直抽搐,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。
胖子和刀疤脸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桥面上的冷空气,眼泪鼻涕糊作一团。
“装车。”楚河拍了拍手上的灰,随手把绳尾扔在地上。
王猛大步流星跨过去,蒲扇大的手一手拎起一个。
就像扔两袋发霉的大米一样。
“走你!”王猛胳膊一发力,把黄毛和光头李直接扔进金杯车的后备箱。
车底盘被砸得猛地往下一沉,发出痛苦的嘎吱声。
赵铁牛也瘸着腿过去,帮着把剩下俩人连同水泥块一块儿塞进车厢。
“老实点!再乱动老子把你们塞排气管里!”
王猛照着胖子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,踹得胖子嗷了一嗓子。
“哗啦——”
侧滑门被王猛一把拉上,震落了车窗边缘的一圈铁锈。
车厢里顿时传来闷闷的哀嚎声。
楚河靠在车头上,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皱巴巴的红梅。
抽出一根咬在嘴里,却没有点火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跨江大桥粗壮的斜拉钢索,看向太平市那片被乌云压得透不过气的天空。
黑压压的云层里,隐隐有紫色的闪电在游走。
雨点子砸在脸上,透着扎骨的凉意。
“局长,咱们现在去废弃化工厂掏光头强的老底?”
赵铁牛凑过来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那化工厂地儿偏,平时连个路灯都没有,咱们这几个人……”
楚河拿下嘴里的烟卷,在指尖把玩着。
“叫上林晓晓,让机房把化工厂周围的卫星图给我切出来。”
他转过身,拉开副驾驶的破车门。
车门轴承发出干涩的尖叫。
“通知大院里换好装备的弟兄,留十个看家,剩下的全带上家伙事儿。”
楚河一只脚踏进车厢,回过头,猩红的眸子倒映着远处忽明忽暗的城市霓虹。
“今晚的太平市,注定是个不眠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