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的蓝光打在楚河那张带着疤的脸上。
刚才还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这会儿像结了冰,连根青筋都瞧不见。
眼底那片浑浊的血红慢慢褪下去,化成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林晓晓咽着唾沫,小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,调出几张花里胡哨的朋友圈截图。
鼠标滑轮发出细碎的咔哒声。
“这、这四个人现在过得滋润。”小丫头指着屏幕,指甲盖碰在平板边缘直打颤。
“领头的那个叫光头李,上周刚提了辆路虎发现,天天在城南的夜总会里开神龙套……”
“底下那三个买了江景房,怀里搂着外围女,喝的都是洋酒。”
楚河没搭腔,粗糙的手指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。
捏了捏,里头空了。
他捏扁纸盒,随手抛进角落的废纸篓里,发出吧嗒一声轻响。
林晓晓看着楚河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,吓得往椅子里缩了缩,大气都不敢喘。
赵铁牛瘸着腿凑近半步,干树皮一样的老手搓了搓警裤侧面的缝线。
“局长,人既然锁定了,咱这就走程序?”
老头压着破锣嗓子,眼神往门外走廊里瞥。
“我马上让法制科加个班,把拘留证和逮捕令给批出来,盖上局里的红章。”
“然后调两辆刚送来的装甲车,带上三十号弟兄,直接去城南把这几个瘪犊子给端回来!”
楚河转过脖子,颈椎骨头发出咔吧的摩擦声。
“批捕?”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扯出一抹没温度的笑。
“老赵,你当差当傻了是不是?”
赵铁牛愣住,花白眉毛拧成个死疙瘩,没绕过这个弯来。
“把他们抓回来,好吃好喝供在看守所里,等检察院走大半年的程序?”
楚河伸手拍在赵铁牛的肩膀上,指骨硬得像铁块。
老头被拍得身子一矮。
“最后法院判个死刑,再给他们舒舒服服打一针安乐死,走得比睡着还安详?”
他俯下身子,带着烟草苦味的呼吸喷在老头脸上。
“王局长在江底烂泥里咽下去的那些工业废水,谁替他吐出来?”
赵铁牛张着嘴,半天没蹦出一个响,眼眶又红了。
是啊,走法律程序,便宜这帮畜生了。
“王猛。”楚河直起身,迈开长腿往机房外面走,“跟我下楼。”
市局后院的物证仓库边上,长满杂草的墙根底,堆着一堆修围墙剩下的建筑废料。
雨水把几块方形的水泥配重块浇得透湿,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这种用来压地基的水泥墩子,单块足足有一百多斤,四角还带着生锈的铁环。
楚河走到泥水坑边,皮靴踩碎了几个水泡。
弯腰单手扣住铁环。
胳膊上肌肉猛地一鼓,青筋似乎要崩破皮肉,尼龙背心被撑得紧绷。
“哐当。”
一百多斤的水泥块被他硬生生提溜起来,砸在旁边那辆警用皮卡的后车斗里。
车皮被砸得直晃荡,减震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。
泥水顺着车斗缝隙往下淌。
“愣着下崽啊?”楚河甩了甩手腕上的泥水,扫了眼旁边呆若木鸡的王猛。
“搬。挑四个分量足的,给老子扔车上去。”
王猛缩了缩脖子,赶紧把防暴盾牌往旁边草丛里一塞。
他挽起袖子,两只蒲扇大的手抱住一块水泥墩。
腰上一发力,憋红了脸才勉强拔离地面。
“哎哟俺滴亲娘……局、局长,咱搬这玩意儿干啥去?”
王猛咬着后槽牙,哼哧哼哧地把石头往车厢里挪。
肚子上的肥肉跟着一抖一抖。
“这石头疙瘩砸人脑袋上,能直接给拍成肉饼啊!”
楚河把防弹背心的魔术贴撕开,重新系紧,尼龙带勒出结实的腰线。
“砸人多没技术含量。”他抓起一捆在物证室翻出来的夹钢丝尼龙绳。
这种绳子的材质,跟勒在王局长脖子上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楚河把绳子扔进车斗,砸在水泥块上。
绳结撞击石头,发出沉闷的扑哧声。
“他们不是喜欢玩沉江吗?”
“今晚,我带这四个杂碎去跨江大桥上吹吹风,练练水下憋气。”
听到这话,王猛手一哆嗦,那块水泥墩险些砸在脚背上。
他咽了口干沫,牛眼里闪着兴奋又发憷的光。
咽喉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音。
夜幕像块脏抹布,捂住了太平市的天空。
细雨又开始飘了,路灯的光晕被水汽糊得朦朦胧胧。
风顺着大院的门缝往里灌。
“局长,车找着了。”
赵铁牛瘸着腿从后院角落钻出来,手里捏着串生锈的汽车钥匙。
金属钥匙圈在他粗糙的指头上晃荡。
“咱们那几辆装甲车太扎眼,我从扣押车场里倒腾了一辆金杯面包车出来。”
这车外头的漆皮早就掉光了,坑坑洼洼,连个车牌都没挂。
前挡风玻璃上还贴着几张撕了一半的搬家广告。
透着股子街头拉黑活的寒酸气。
楚河拉开副驾驶的破车门,座椅上的黄色海绵都露在外面,散发着一股子霉味。
他坐进去,随手把那把五四式手枪插在大腿侧面的快拔枪套里。
“你来开车。”楚河冲着王猛偏了偏下巴。
王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拉开驾驶室的门钻进去。
庞大的身躯把座位塞了个严实,脑袋差点顶着车顶的烂绒布。
“插钥匙,点火,别磨叽。”
王猛拧动钥匙,发动机发出几声哮喘般的咳嗽。
车身剧烈抖动了几下,总算是轰鸣起来。
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,尾气味钻进车厢里。
赵铁牛拉开后车厢的推拉门,坐在那四块阴冷的水泥墩子中间。
老头怀里抱着那把微型冲锋枪,摸了摸兜里的尼龙绳,老脸绷得发板。
“楚哥……咱、咱们先去抓哪个?”王猛握着黏糊糊的方向盘,踩着离合器的脚直打颤。
这憨货一紧张,连称呼都变了。
车厢里没开灯,黑暗中只能听见雨刮器摩擦挡风玻璃的刺耳声。
刮片老化了,刮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扇形的水痕。
楚河靠在破座椅上,视线盯着雨幕中那条通往城南的泥泞小路。
他掏出那个铜打火机,没点火,只是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翻转。
金属磕碰声成了车里唯一的动静。
“抓?”
楚河冷哼了一声,嗓音被冷雨泡得发涩。
“这词儿不够文雅,咱们今晚是去送快递的。”
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,伸手拍了拍全是泥巴的仪表盘。
灰尘被拍得飞了起来,呛得王猛打了个喷嚏。
“踩油门。去城南那个销金窟,找光头李。”
楚河扯开干裂的嘴唇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“问问他那辆新提的路虎车,后备箱能不能装下他自己的棺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