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纯铜打火机从指缝间滑落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砸在水房满是青苔的地砖上,火苗闪了两下,被积水扑灭。
楚河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,僵立在原地。
老陈刚才描绘的那些字眼,化作一把把生锈的铁钩子,顺着他的耳膜硬生生扯进脑髓。
绑着水泥块。
活活呛死在泥浆里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撕裂声。
脑子里的神经像被烧红的钢针疯狂穿刺,战后心理创伤的阀门轰然炸碎。
眼前的斑驳墙皮开始扭曲变形。
视线被一片黏稠的血红色覆盖。
他仿佛又闻到了金三角那片热带雨林里,令人作呕的腐叶和内脏发馊的腥气。
毒枭按着卧底战友的脑袋,死死浸在长满水蛭的沼泽坑里。
水泡咕噜噜往上冒,战友的四肢在泥水里绝望地扑腾,指甲扒断了,皮肉翻卷。
“呃……”
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,从楚河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。
那声音带着野兽濒死前的绝望,刮得旁边的老法医耳膜生疼。
老陈吓得往后缩,后背紧紧贴着门板,双手抱住脑袋。
楚河猛地转过身,战术靴在积水里擦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他双眼布满粗壮的红血丝,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,眼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右臂肌肉骤然贲发,青筋像小蛇一样在皮下乱窜。
夹带着破空声的拳头,照着水槽上方那面布满水渍的玻璃镜子,狠狠砸了过去。
“哐当——!”
脆弱的镜面当场爆裂。
无数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像长了眼睛似的往外飞溅。
扎破了他手背上的皮肉,殷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,顺着指关节往下淌。
血水滴在白瓷水槽里,跟刚才老陈洗手留下的肥皂沫混在一起,化成一团粉红色的浊水。
水房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砰”的一声,虚掩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赵铁牛端着微冲瘸着腿撞进来,王猛举着防暴盾牌紧随其后。
林晓晓抱着战术平板,半个身子躲在王猛宽厚的背影后头,探出脑袋往里瞅。
“局长!出啥事……娘诶!”
王猛的大嗓门卡在半截,脚底板像被钉子钉住了,再也没敢往前迈半步。
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站在碎玻璃堆里的那个男人,根本不像他们平时认识的那个冷面局长。
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杀气,几乎凝结成了实质,死死勒住门口三个人的脖子。
楚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一头随时准备把眼前活物撕成碎片的恶狼。
林晓晓吓得倒吸一口凉气,小牛皮鞋往后挪了半寸,战术平板硌得胸口发疼。
“别、别过去。”
赵铁牛压低破锣嗓子,用胳膊肘死死拦住王猛。
老头当过兵,见过从南疆战场退下来的老兵发疯,知道这时候凑上去就是找死。
楚河没看门口的人。
他双手撑在水槽边缘,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色。
猛地低下头,左手一把拧开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开关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喷涌而出,砸在铁皮盆里。
他直接把整个脑袋扎进了湍急的水流底下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头皮钻进脑干。
冷水冲刷着他凌乱的黑发,顺着脸颊、顺着那道狰狞的刀疤往下流。
水流灌进耳朵里,强行洗刷着那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惨叫声。
足足冲了一分多钟。
楚河才把脑袋从水龙头底下拔出来。
他像只刚从河里爬上岸的野狗,用力甩了甩头,水珠子甩在脱落的墙皮上。
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,抹掉了水珠,也把眼底那股子失控的疯魔劲儿强压了下去。
他转过身,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,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
那双眼睛里的猩红退了些许,只剩下冷到骨髓里的死寂。
“林晓晓。”
楚河开口了,嗓音被冷水激过,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着生铁。
小丫头打了个哆嗦,赶紧把平板抱紧了些,结结巴巴应声。
“到!楚、楚局……您吩咐。”
楚河迈开长腿,跨过地上那把铜打火机,走到她面前。
手指头从湿透的战术背心兜里掏出那张尸检复印件,啪地拍在王猛的防暴盾牌上。
“三年前,十月十二号。”
楚河盯着林晓晓的眼睛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跨江大桥北段。”
“当地派出所的监控记录肯定被人为洗干净了。”
他甩了甩手背上的血水,溅在走廊的地砖上。
“去把市局网安大队的主机库给我全翻一遍。就算是从垃圾站回收站里刨,也得刨出点东西来。”
“哪怕是碎成渣的代码,你这丫头也得给我拼起来。”
楚河俯下身子,带着水汽的呼吸喷在林晓晓的头顶。
“找出那天晚上,停在桥上的套牌车。”
林晓晓咽了口唾沫,小脸绷得紧紧的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我、我现在就去机房!”
她抱着平板转身就往楼上跑,跑得太急,鞋跟崴了一下也顾不上揉,一瘸一拐地冲上楼梯。
两个小时后。
市局三楼的网安大队机房。
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,屋里只开着几盏冷白色的荧光灯。
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,几十台主机机箱散发着热气,烘得空气有些发燥。
赵铁牛靠在防盗门边上,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牙,眼睛半眯着。
王猛坐在滑轮椅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上。
林晓晓盘腿坐在转椅里,面前环绕着四块硕大的显示屏。
小丫头头发乱蓬蓬的,粉色的发卡斜挂在耳边。
她十根手指头在机械键盘上翻飞,敲击声密集得像一场暴雨。
键盘旁边横七竖八倒着三个空了的红牛易拉罐。
她端起第四罐,仰头灌了一大口,碳酸饮料的甜腻味冲散了嘴里的苦涩。
“找到了……抓到尾巴了!”
林晓晓突然一拍桌子,嗓音嘶哑地喊了一句。
王猛吓得浑身一抽溜,连人带椅子往后滑了半米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咋了咋了?敌袭啊?”他胡乱抹了把嘴角的口水,四下张望。
机房的玻璃门被人推开。
楚河夹着根烟走进来,身上的黑背心已经半干了,泛着一股子潮味。
“说。”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两条长腿敞着。
林晓晓兴奋得双颊泛红,小手指着最左边那块屏幕。
上面是一张糊满马赛克的监控截图。
“跨江大桥的探头确实被格式化了,底盘清得干干净净。”
她敲了两下回车键,调出另一组数据线图。
“但我黑进了气象局设在桥头的测风塔辅机,那个机器自带一个低像素的环境记录镜头,连的不是公安内网。”
画面被她用软件强行锐化放大。
一辆灰色的金杯面包车,停在跨江大桥的应急车道上。
车牌位置模糊不清。
“套牌车,停了整整四分二十秒。”
林晓晓切换到下一张图片,是面包车副驾驶车窗降下半截的抓拍。
由于像素太低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,颧骨很高。
“我把这半张脸的骨骼特征提了出来,直接丢进省厅的犯罪人员库里跑对比算法。”
屏幕上进度条瞬间拉满。
“叮。”
四张带红底的照片跳了出来,旁边跟着密密麻麻的案底记录。
“比对成功了!就是这四个瘪三!”
林晓晓抓起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念着资料。
“这四个人全是城南一带放高利贷的刀手,背着故意伤害的案底,两年前刚刑满释放。”
她鼠标往下一滑,指着他们现在的社保挂靠单位。
“他们现在的身份,是西郊四海沙石厂的外聘安保人员。”
全对上了。
机房里只剩下机箱散热风扇的转动声。
赵铁牛吐掉嘴里的牙签,把微冲的背带往肩膀上紧了紧。
王猛从地上爬起来,活动着手腕关节,指骨咔吧作响。
楚河站起身,把烟头扔进旁边那个装满泡面汤的垃圾桶里。
“嗞啦”一声,火光熄灭。
他走到屏幕前,死死盯着那四张横肉丛生的脸,眼底的暴戾再次翻涌上来。
“发到老赵的手机上。”
楚河转过身,从后腰拔出那把五四式手枪,卸下弹匣看了一眼,重新推回去。
“咔哒”上膛。
“老赵,带上你从后勤领的汽油桶。”
他迈开长腿往机房外走,声音冷得像太平江底的寒冰。
“叫上兄弟们,咱们去西郊洗个沙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