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那双长满老年斑的手,猛地盖住了脸。
粗糙的指缝里,漏出几声野狗挨打般的呜咽。
水房顶上的破灯泡闪烁着,嗞啦嗞啦的电流声刮着人的耳膜。
空气里那股子福尔马林混着烂拖把的馊味,熏得人胃里直往上顶酸水。
楚河没催。
他由着老头顺着掉漆的铁门板,一点点滑瘫在潮湿的地砖上。
皮靴踏着积水,楚河往前逼了半步,身形的阴影彻底罩住了这个干瘪的法医。
“是……是醒着的。”
老陈放下手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下巴颏上的花白胡茬都在打颤。
他揪着胸口的白大褂,大口大口倒抽着凉气,像一条离开水的鱼。
“法医鉴定的死规矩,人要是死透了扔进水里,肺脏是不可能主动吸水的。”
老陈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“王局长肺里的泥沙、还有工业废水……全、全压在肺泡最深处……”
老陈的嗓子劈了叉,像用生锈的锯条在拉扯朽木。
“那是大活人憋气憋到了头,身体不听脑子使唤,本能地张嘴大口呼吸……才呛进去的啊!”
楚河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夹在指缝间的半截烟蒂,烧到了皮肉,散发出一点焦糊味。
他像感觉不到疼,随手弹开烟头,火星子掉在水洼里熄灭。
“继续说。”楚河眼皮垂着,“王黑子那帮人,具体怎么干的?”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。
老陈打了个激灵,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咯咯的闷响。
“那天半夜下着瓢泼大雨……赵天海和王黑子带着十几个马仔,把王局长堵在沙石厂的废弃仓库里。”
“他们、他们连刀都没用,全捡的工地上的螺纹钢筋……”
老陈回想起当时看到的尸检惨状,偏过头干呕了一声,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手腕子、膝盖骨,关节全被一寸寸敲成了渣子。”
“搁在法医室的台子上,王局长四肢软得像面条,连根完整的骨头茬子都摸不着。”
楚河闭上眼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。
倾盆大雨砸在铁皮屋顶上,昏暗的仓库,铁棍砸碎骨头的沉闷声响。
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突突狂跳,连带着眼底的红血丝疯狂往外扩。
“打断了手脚,还不算完。”
老陈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袖口沾的灰泥抹在颧骨上。
“王黑子让人找来了一百斤重的建筑水泥墩子……”
“拿那种工地上捆钢筋用的特制尼龙绳,死死缠在王局长的腰上,还有脖子上。”
“那会儿王局长还没断气,疼晕过去,又被他们拿冰水泼醒。”
老陈的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泣血般的悲鸣。
“他们就这么把一个大活人,像拖死狗一样拖上跨江大桥……”
“然后……扑通一声,连人带水泥块,直接从桥栏杆上翻了下去。”
水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漏水声。
滴、答。
像是一秒秒流逝的催命钟,敲在两人的天灵盖上。
楚河睁开眼,眸子里原本属于人类的情绪,被一片死寂的深渊彻底吞噬。
“跨江大桥到底下的主河道,水深十五米。”
楚河盯着长满青苔的水槽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一百斤的配重,沉到底只需要五秒钟。”
他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。
老陈跪在地砖上,头磕着冰凉的水泥地,砰砰直响。
“省里法医推算过……江底水压大,王局长四肢全断,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。”
“他、他就那么清醒地睁着眼……”
“在冰冷刺骨的江底污泥里,活生生憋了整整三分钟啊!”
三分钟。
一百八十秒。
眼睁睁看着浑浊的江水灌进鼻腔、涌入气管。
肺泡被工业废水撕裂,泥沙填满每一个呼吸道。
“咔吧。”
楚河垂在身侧的双手,指关节捏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。
他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那个生锈的水槽铁架子上。
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铁皮凹陷进去一个大坑,固定在墙上的膨胀螺丝生生崩飞。
崩落的碎砖块砸在老陈脚边。
老法医吓得缩成一团,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白大褂内侧的夹层。
“楚、楚局……您看这个……”
他摸出一个透明的物证密封袋,边缘用透明胶带缠了十几圈。
楚河停下动作,目光落在那只袋子上。
老陈抖着手撕开胶带,倒出半截沾满黑褐色泥沙的绳子。
那是截两指粗的特制尼龙绳,切口处边缘参差不齐。
绳子一拿出来,水房里顿时散发出一股子常年沤在江底的腐臭味。
“这是王局长被打捞上来的时候,我趁着李德海出去抽烟没注意,偷偷从死结上割下来的一截。”
老陈把绳子递过去,满是皱纹的脸憋得青紫。
“这种尼龙绳里头夹着钢丝,是西郊那个四海沙石厂吊装机器专用的。”
“全太平市,就他们厂里有这种货色。”
“这、这是铁证啊……”
楚河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,一把将那截绳子攥进掌心。
粗糙的尼龙纤维带着钢丝的倒刺,瞬间划破了他的掌心皮肉。
几滴殷红的血珠子顺着绳子纹理渗了出来,他却像失去了痛觉。
空气里那股子福尔马林的味道,彻底被铁锈般的血腥气盖过。
楚河低着头,死死盯着手里的物证。
脑子里的ptSd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。
眼前的斑驳墙壁开始扭曲,视线边缘泛起一片血红。
金三角泥潭里的战友尸骨,和跨江大桥下的前任局长冤魂,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那是钢丝纤维被恐怖的外力强行扭曲、绷紧发出的悲鸣。
老陈惊恐地抬起头。
他看见楚河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块块凸起,青筋像要撑破皮肤炸开一样。
那双钳子般的大手分别攥住尼龙绳的两端,往两边死命拉扯。
包裹在最外层的尼龙线一根接一根崩断。
露出里头那股生锈的承重钢丝。
楚河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铮——啪!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音在水房里炸响。
那截号称能吊起半吨重机器的夹钢丝尼龙绳。
竟被他硬生生用纯粹的指力和腕力,从中间扯成了两截。
断裂的钢丝弹开,在楚河的手背上抽出一条血口子。
鲜血滴答、滴答落在积水的地砖上。
一朵朵血花在泥水里晕染开来。
楚河随手把断成两截的绳子扔进水槽,金属和瓷盆碰撞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抬起头,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活人来形容了。
五官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,眼底那潭死水彻底变成了燃烧的血海。
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暴戾气息,从这个男人的每一个毛孔里轰然爆开。
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吹得老陈浑身发毛。
“老陈。”
楚河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像磨砂轮擦过铁板,不带半点起伏。
却让人听得灵魂都在打颤。
老法医瘫在地上,牙关打战,连一个字都应不出来。
楚河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,摸出那个纯铜打火机。
拇指一挑。
“叮。”
一簇幽蓝的火苗蹿了出来,照亮了他那双滴血的眼睛。
他慢慢蹲下身子,平视着老陈的眼睛。
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,烤得空气微微扭曲。
楚河扯开干裂的嘴唇,露出一个比哭还瘆人的笑。
“王黑子的沙石厂,在西郊哪个位置来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