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水房那扇生满铁锈的门插销,被老陈用力推到了底。
老头整个人死死抵在门板上,像只受惊的耗子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头顶那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接触不良,发出嗞嗞的电流声。
昏黄的光线打在老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,透着股子瘆人的死灰。
他那双常年握解剖刀的手,这会儿正像过了电一样,抖得停不下来。
“楚、楚局……”
老陈咽了口干沫,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艰难地滑动。
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白大褂内侧,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层层裹紧的包裹。
塑料袋早就被攥得发皱了,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福尔马林混杂着樟脑丸的怪味。
老陈咬着牙,把外头的塑料皮一层层剥开。
露出一个牛皮纸材质的绝密档案袋。
档案袋的边角已经磨破了。
最扎眼的是封口处,沾着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,那是早就干涸渗入纸纤维里的陈年老血。
“刚才在大厅……人多嘴杂,我只敢给您看那张偷印出来的复印件。”
老陈双手捧着那个档案袋,往前递了递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这、这是原件。三年前我从解剖室的铁柜子夹层里……抠出来的底子。”
楚河垂下眼皮,目光像刀片一样扫过那个带血的纸袋。
他伸手接过来,牛皮纸粗糙的触感划过指腹,沉甸甸的。
没有半句废话,楚河直接绕开封口上的白线,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在了旁边湿漉漉的不锈钢水槽台面上。
几份盖着红章的法医鉴定书,外加一叠有些粘连的彩色现场照片,哗啦啦散开。
楚河捏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。
相纸受了潮,摸着有点发黏。
只看了一眼,楚河脑子里的神经就像被人拿烧红的铁签子狠狠捅了一下。
照片上是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男尸。
这是前任局长王卫国。
根本不是官方通报里那种“车辆失控坠江”该有的溺亡惨状。
尸体的四肢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诡异角度。
右胳膊向外翻折着,森白的骨茬子甚至刺破了警服衬衫的布料,暴露在空气里。
那张脸更是没法看。
整个面部高高肿起,颧骨大面积塌陷,紫黑色的淤青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。
“疲劳驾驶?意外坠江?”
楚河喉咙里滚出一声仿佛掺了冰渣子的冷笑,手指用力,把照片捏得变了形。
“这他妈是在车里跟绞肉机打了一架吗?”
他把照片拍在水槽边,力道大得震起一串水花。
又拿起另外几张局部特写。
照片里的死者,十根手指头的指甲盖全翻卷着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沙和碎石屑。
那是人在极度痛苦和窒息中,拼命抓挠硬物留下的防御性损伤。
老陈看着那些照片,就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,膝盖一软,顺着门板瘫坐在潮湿的地砖上。
“放屁!全他娘的是放屁!”
老法医突然崩溃了,双手捂着脸,压抑着嗓音歇斯底里地嚎哭起来。
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“王局根本就不是开车掉进江里的!他被送过来的时候,身上的肋骨断了七根!”
老陈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在自己脸上,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水房里回荡。
“我是个畜生啊……我连句真话都不敢说!”
楚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他大跨步走过去,一把攥住老陈的手腕,硬生生拽停了老头自残的动作。
粗糙的老茧硌着老陈的脉门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“闭嘴。把眼泪憋回去。”
楚河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跳动着吃人的火星。
“哭能把死人哭活吗?说,李德海当年到底干了什么。”
老陈被楚河身上的煞气震得浑身一哆嗦,硬生生把哭嚎憋进了嗓子眼,打了个响亮的哭嗝。
他靠着冷冰冰的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“那天晚上下着暴雨……李德海带着七八个穿着黑雨衣的社会人,把王局的尸体拉进了解剖室。”
老陈哆嗦着嘴唇,回忆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。
“我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王局生前遭了非人的毒打。”
“我想报警,我想给省厅打电话……”
老陈一把揪住自己胸口的白大褂,拽得纽扣都崩飞了一颗。
“可李德海那王八蛋,他根本不是人!他笑眯眯地走过来,把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拍在解剖台上。”
“他拿出一个手机,点开一段视频给我看。”
老陈的眼珠子因为极度惊恐而瞪得溜圆,眼角甚至瞪裂了,渗出细小的血丝。
“视频里……我那才五岁的小孙子,正躺在幼儿园的午睡床上睡觉……”
“有个看不见脸的人,拿着一把剃骨刀,就在我孙子的脖子边上比划啊!”
老陈的嗓音彻底劈叉了,带着绝望的泣血声。
“李德海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……老陈啊,你要是把字签歪了,明天这孩子可就没法睁眼喊爷爷了。”
楚河站在原地,夹着香烟的两根手指无意识地用力。
“吧嗒。”
干燥的烟卷被他硬生生捏断了。
细碎的烟丝掉在地上的水坑里。
楚河胸腔里的那颗心脏,像是被一只长满倒刺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战后创伤后遗症的生理反应瞬间爆发。
耳边又响起了金三角毒窝里,那些无辜线人被毒枭割断喉咙时的惨叫。
鼻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味,渐渐变成了热带雨林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他牙关咬得死紧,腮帮子上的咬肌块块凸起。
一股想要把眼前一切活物生撕活剥的冲动,在血管里横冲直撞。
楚河闭上眼,猛地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水汽。
强压下那股子几乎要失控的疯魔劲儿。
他睁开眼,弯下腰,捡起水槽边上那份盖着红章的原始尸检报告文字版。
纸面上的铅字因为受潮有些洇开了。
楚河的目光在上面一行行扫过。
“死者颈部有勒痕,生前遭受过钝器重击……”
他念出声来,声音比水龙头里滴下来的凉水还要刺骨。
直到他的视线,死死卡在报告倒数第二排的一行字上。
瞳孔猛地收缩,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尖一样骇人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。
楚河捏着纸页的边缘,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青蛇,剧烈地跳动着。
他猛地转过身,将那份报告怼到老陈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跟前。
手指头重重地戳在那个段落上。
纸张被戳得发出一声脆弱的撕裂声。
“老陈,你给我看清楚。”
楚河的嗓音压得极低,低到让人以为是从地狱深处刮出来的阴风。
“肺部水肿,气管黏膜出血,伴随大量高浓度工业泥沙沉积……”
他抬起头,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咬住老法医。
身上那股子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悍匪气场,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老陈被这眼神吓得连呼吸都忘了,死死贴着门板,大气都不敢出。
楚河指着报告上的疑点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“他掉进江里之前,是清醒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