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法医刚才压在嗓子眼里的那半句话,还在走廊的穿堂风里飘着。
外头大院里,王猛粗犷的咋呼声和年轻警员们的欢呼声响成一片,震得门框嗡嗡直响。
楚河没急着看报告上密密麻麻的黑字。
他反手把纸片折了两道,动作粗暴地揣进战术背心贴近胸口的兜里。
“在这儿说话漏风。”楚河压低嗓音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那只还沾着泥点子的大手,不轻不重地拍在老陈瘦削的肩膀上。
老头骨架子脆,被拍得身子一矮,差点没站稳。
“去走廊尽头的水房等我,把门反锁上,谁敲也别开。”楚河吐出一口浊气。
老陈连连点头,眼眶四周红得像只兔子。
他揣在白大褂里的双手总算不哆嗦了,低着脑袋,贴着掉墙皮的墙根溜得飞快。
楚河转过身,靴底踩着地砖上的碎玻璃渣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他大步跨回一楼大厅,外面的光线已经彻底亮堂了。
大铁门外的马路空荡荡的,连个黑帮车轮子的泥印子都快被细雨冲刷干净了。
几十号全副武装的警员正围在门口,有的解开领口喘粗气,有的正互相递着皱巴巴的香烟。
肾上腺素飙升后的余温还没退,大伙儿的脸都红扑扑的。
“吵吵啥呢?当这儿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啊?”楚河粗哑的嗓音平地炸起。
像是一声闷雷,瞬间把大厅里的杂音劈了个粉碎。
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王猛举在半空的战术头盔僵住了,赶紧夹在咯吱窝底下,腰板条件反射般挺得笔直。
林晓晓抱着那个黑色的战术平板,小碎步挪到赵铁牛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看过来。
楚河走到大厅中央,站定。
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像带刺的钢鞭,挨个抽在那些平日里跟着李德海混日子的老油条脸上。
几个挺着大肚腩的中年民警被他看毛了,慌忙低下头。
鞋尖死死盯着地砖缝里的黑泥,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警服领子里。
没人敢大口喘气,连咽口水的动静都得拼命压着。
“今天这出戏,大伙儿眼珠子都不瞎,应该都看明白了。”楚河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玩。
金属撞击的当啷声,在死寂的大厅里一下下敲击着。
“四海集团没长三头六臂,赵天海也不是刀枪不入的神仙。”
楚河冷笑一声,“子弹打进他们肉里,照样往外飙血,照样疼得跪在地上喊爷爷。”
他“啪”地一声把打火机拍在导诊台的大理石台面上。
震得上面的塑料笔筒蹦起半寸高,几根圆珠笔稀里哗啦掉在地上。
一个平时专替李德海跑腿的胖警员吓了一哆嗦,赶紧弯腰去捡笔,手抖得捏不住塑料壳。
“以前你们拿黑钱、混日子,逢年过节收几条中华烟,我今天懒得翻旧账。”楚河迈开长腿。
皮靴踏地的声音,像是在敲击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“但从我踏进这扇大门起,这地方的规矩,得按我说的来。”
他走到那个捡笔的胖警员跟前,俯下身,喷出一口带着烟草苦味的浊气。
“以后谁要是再敢阳奉阴违,或者偷偷摸摸给外头那帮杂碎通风报信……”
楚河伸手捏住那人的后脖颈,手指收紧。
“老子不用市纪委的人来走程序,我亲手挖个坑,把你填进太平江的桥墩子里。”
“听懂没?”
胖警员吓得双腿一软,膝盖磕在地砖上,冷汗直接糊了眼眶。
他结结巴巴嚎了一嗓子:“听、听懂了!局长!我发誓绝不敢生二心!”
“听懂了!”王猛带头,几十号年轻特警扯着嗓子齐刷刷吼出声。
声浪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,天花板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。
这下子,太平市公安局这盘散沙,算是彻底被楚河用暴力揉成了一块砸不碎的铁板。
“散了,该洗脸洗脸,该抽烟抽烟。把枪管子都给我擦亮堂点。”楚河摆摆手,转身走向走廊深处。
水房里的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吊在头顶,接触不良地闪烁着。
墙角结着一层绿油油的青苔,空气里常年散发着一股子拖把发馊的霉味。
混着那股廉价硫磺皂的涩味,吸进肺里让人直泛恶心。
生锈的水龙头关不严实,往下滴答滴答漏着凉水,砸在水槽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回音。
老陈佝偻着背靠在水槽边上。
听见沉重的脚步声靠近,他赶紧把虚掩的门拉开一条缝。
见是楚河,一把将人拽进来,“咔哒”一声落了暗锁。
楚河没急着掏口袋,走到水龙头前,用力拧开开关。
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哗啦啦喷涌而出,冲刷着他手上沾染的烂泥和血丝。
他捧起一捧冷水,胡乱在脸上搓了两把。
水珠子顺着刚硬的下巴和那道狰狞的刀疤往下滴,砸在黑色战术背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冷水一激,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总算消停了点,狂躁的神经稍微冷却。
“说吧,憋了三年,到底啥要命的情况。”楚河扯过衣角随意擦了擦脸,后背靠在掉漆的暖气片上。
老陈咽了口干沫,身上的福尔马林味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阵阵散发出来。
“那、那年王局长接到了匿名举报,带人去查四海集团的沙石厂,查到了他们走私黑枪的加密账本……”
老头手指头在白大褂的衣角上死死绞着,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眼眶瞬间红了一圈。
“半夜,人就没了。第二天法医室接到的尸体,浑身是黄泥,肺叶吸水全泡炸了。”
“李德海带着几个人,就拿枪顶着我脑门,逼我在尸检报告上写失足落水。”
楚河伸手拉开胸口的拉链,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复印件,单手抖开。
纸面上几处关键的化验数据,被红色的签字笔重重圈了出来,圈了好几道。
“王局肺里的积水沉淀物,含有大量的工业洗沙废水残留成分。”老陈指着纸上的字,声音直打颤。
“太平江的水质根本没这么浑浊!只有西郊那个四海沙石厂,王黑子管的那个破厂子……”
“他们才会用那种刺鼻的化学制剂洗沙子!”
老陈痛苦地闭上眼,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滚,砸在地砖上。
“他们……那帮没人性的畜生!他们是把活生生的人,绑上石头……”
“直接丢进洗沙的泥浆池里,看着王局长在化学废液里生生呛死的啊!”
楚河看着报告上的铅字,瞳孔一点点收缩成危险的针尖状。
粗糙的指骨捏得咯吧作响,纸片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攥成了一团废纸。
原来三年前的沉江,根本不是痛快的扔进太平江。
而是在暗无天日的泥浆池里,咽着化学废水,绝望地挣扎到窒息。
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疯魔劲儿,像被人泼了整整一桶高标号汽油。
轰地一下,在五脏六腑里全烧了起来。
这帮杂碎,不把他们挫骨扬灰,这身警服穿在身上都嫌脏。
楚河把报告重新叠好,仔细塞进贴近心口的兜里。
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叼上一根红梅。
打火机的砂轮擦了三次,才勉强打着火星。
深吸了一口,青烟在狭窄的水房里弥漫开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这事儿,除了你,还有谁看过原件?”楚河吐着烟圈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越是这种死寂的平静,越透着让人骨头发寒的杀机。
“没、没了,连我睡一个被窝的老婆都没敢提半个字。”老陈抹了一把鼻涕,摇头像拨浪鼓。
“行,嘴闭严实了。从今天起,你晚上睡觉别锁门,把心妥妥地搁在肚子里。”
楚河站直身子,皮靴碾着地上的水渍,大步走到水房门口。
他一把拉开生锈的铁门。
外头走廊上,赵铁牛正瘸着腿四处张望,手里端着个刚洗干净的搪瓷饭盒。
“老赵!”楚河喊了一嗓子,声音带着劈开空气的锐利。
赵铁牛吓了一跳,赶紧一瘸一拐地跑过来,“在呢局长,啥吩咐?”
楚河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,脚尖一拧踩灭,火星子瞬间暗了下去。
他扭了扭脖子,嘴角扯开一抹嗜血的弧度。
“去,叫上王猛,挑二十个枪法准、不怕死的弟兄,去后勤领几桶汽油拎上。”
赵铁牛一愣,挠了挠花白稀疏的头发,满脸迷茫。
“局长,带汽油干啥啊?咱们新提的装甲车加满油了啊,能跑好几百公里呢。”
楚河拍了拍胸口那个装报告的口袋,眼底满是骇人的死气。
“去西郊,找那个叫王黑子的王八蛋。”
他冷冷地吐出字句,“这回不讲程序,不抓人。”
“咱们去给王局长讨点血债利息,把那个黑心沙石厂,连人带厂房,全给他一把火烧干净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