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虎咽唾沫的动静大得离谱。
“咕咚。”
他喉结上下滑动,眼睛死盯着那根随时能喷出火舌的黑管子。
“我、我刚才……”阿虎结巴了。
他那破锣嗓子像是塞了把干稻草,声音全劈了叉。
“脚底板打滑,没踩稳当……撞门上了。”
这借口烂得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但在场没一个人出声嘲笑。
前面那排手里拎着棒球棍的混混,甚至赶紧把手里的家伙什往身后藏了藏。
生怕那根烧火棍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。
楚河嗤笑出声,胸腔震动。
他拿捏着那把霰弹枪的护木,根本没在这个金牌打手身上多浪费半秒钟视线。
手腕翻转。
黑洞洞的枪口越过阿虎的头顶,越过那群密密麻麻的古惑仔。
直挺挺地锁定了人群大后方。
那辆停在积水坑里的定制版防弹路虎。
“躲在乌龟壳里挺暖和吧?”
楚河提高了嗓门,带着沙哑的颗粒感。
“赵天海!”
这三个字一吼出来,像平地炸响了个闷雷。
路虎车厢里,赵天海浑身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左手死死抠着真皮座椅的缝隙,指甲盖都崩翻了。
钻心的疼。
但他连叫都不敢叫出声。
车窗玻璃虽然升上去了,可外头那股子吃人的煞气,像是有实体一样顺着空调出风口往里钻。
他那只打着石膏的右胳膊,刚才撞在门框上,伤口又裂开了。
纱布渗出殷红的血水,滴答滴答砸在昂贵的羊毛脚垫上。
“带这么多车把门堵了,阵仗弄得挺排场。”
楚河把嘴里快烧到烟蒂的红梅吐在泥水里。
“滋啦”冒起一缕白烟。
“怎么着?连灵车都雇好了?”
楚河歪着脖子,骨头发出咔吧的脆响。
“真打算今天就在这儿,给你那个宝贝儿子把丧事办了?”
车里的司机吓得手脚冰凉,踩着刹车的脚一直打颤。
“老、老板……那疯子拿枪指着咱们车头呢……”
司机带了哭腔,“防弹玻璃挡得住手枪,可挡不住他手里那玩意儿近距离轰啊!”
赵天海没搭理司机,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。
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。
屈辱。
他赵天海在太平市呼风唤雨了十年。
哪次出行不是市领导的车开道,哪次不是黑白两道夹道欢迎。
今天居然被一个连警服都不穿的外地佬,拿枪指着鼻子骂缩头乌龟。
邪火直冲天灵盖,烧得他眼珠子发红。
“老子找人弄死他……找狙击手……”
赵天海神经质地嘟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可当他透过那道玻璃缝,再次对上楚河那双眼睛时。
脑子里的邪火就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液氮。
瞬间冻成了粉末。
那双眼睛里没掺杂半点活人的情绪。
没有畏惧,没有算计。
就只剩下纯粹的、迫不及待想要撕碎猎物的疯狂。
这孙子是个真疯子!
他根本不在乎身上的警服,更不在乎死多少人,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杀戮机器!
赵天海心里最后那道防线,轰然崩塌。
钱、权、面子,在这个随时会扣下扳机的活阎王面前,连个屁都不是。
“撤……”
赵天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。
“老板您说啥?”司机没听清,凑近了点。
“我他妈让你撤!”
赵天海突然爆发,左手一巴掌扇在司机的后脑勺上,打得司机脑袋撞在方向盘上。
“滴——!”
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赵天海大口喘着粗气,汗水糊了满脸。
“让阿虎带人滚回来!马上离开这条街!”
司机哪还敢废话,赶紧按下对讲机,扯着嗓子吼叫。
“老板有令!全员撤退!上车!快上车!”
对讲机里的电流麦声音,在几辆打头阵的越野车外放喇叭里响了起来。
这声音对于门外那上百个混混来说,简直就是天籁之音。
阿虎如蒙大赦,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下来。
膝盖一软,差点单膝跪在水洼里。
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撑住大G的引擎盖,借力站直身子。
“都聋啦!后队改前队!”
阿虎头都不敢回,更不敢看楚河的眼睛。
“把家伙什收了,上车!”
黑压压的人群瞬间像炸了窝的蚂蚁。
来的时候有多嚣张,这会儿跑得就有多狼狈。
有人跑得太急,脚底踩在稀泥上呲溜一滑,摔了个狗吃屎。
旁边的人连扶都不扶,直接从他背上跨过去,拉开车门就往里钻。
“当啷,哐叽。”
金属甩棍、棒球棒被随手扔进路边的绿化带里。
防弹路虎带头倒车,轮胎在积水里疯狂打转,甩出漫天泥浆。
甩了个难看的大弯,一溜烟蹿出了路口。
后面那条由社会车辆组成的长龙,乱七八糟地开始掉头。
按喇叭的催促声、追尾的剐蹭声响成一片。
不到五分钟。
刚才还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,跑得干干净净。
只留下一地凌乱的泥脚印,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捡走的打火机和烟盒。
空气里刺鼻的尾气味被冷风一吹,散了不少。
市局大院里。
死寂持续了足足十几秒。
“砰。”
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防暴盾牌没拿稳,砸在了水泥地上。
这声闷响像个开关,瞬间引爆了整个院子。
“跑了!娘的!那帮孙子真让咱们吓跑了!”
王猛扯着嗓门大吼,一把拽下头上的战术头盔,用力摔在水坑里。
他激动的满脸通红,张开双臂,一把将旁边那个瘦小的年轻警员抱了起来。
原地转了两圈,勒得人家直翻白眼。
“放、放手王哥!我喘不上气了!”
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兴奋地互相捶打着肩膀。
长久以来被黑恶势力压榨出的那口恶气,今天算是结结实实地吐了出去。
林晓晓从装甲车后头探出半个身子。
小丫头紧绷的神经一松,双腿发软,直接跌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。
她拿手背胡乱抹着眼角的泪花,又哭又笑。
“太牛了……简直就像拍电影一样。”
她嘟囔着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大门口那个孤零零的背影。
赵铁牛瘸着腿走上前。
老头把微冲挂在背后,从兜里摸出包干瘪的烟,抽出一根递了过去。
“局长,抽一根?”
楚河没接。
他右手一撸泵动护木。
“喀啦。”
那发没打出去的红色鹿弹从抛壳窗跳了出来,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,落进他左手掌心。
动作利落干脆。
但他持枪的右手手腕,却在微不可察地小幅度痉挛着。
这是创伤后遗症带来的躯体反应,高度紧张后的肌肉神经失控。
楚河不动声色地把枪托抵在地上。
左手把子弹塞回兜里,顺势按住右手手腕,用力捏了捏几个穴位。
“不抽了,嗓子干。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转过身,把防暴枪扔给赵铁牛。
“让兄弟们别乐了,留几个人把门口的垃圾扫扫。”
楚河甩了甩发酸的膀子,大步朝办公楼走去。
“老赵,带上你的人,去一号拘留室。”
他冷笑一声,“外头这帮废物跑了,里头关着的那两个,也该提出来过过堂了。”
就在大家伙忙着收拾残局的时候。
一楼大厅阴暗的走廊拐角处。
站着个穿着白大褂的干瘦男人。
老陈鼻梁上架着副厚底的老花镜,稀疏的头发贴在脑门上。
他常年跟尸体打交道,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福尔马林味。
大厅里的欢呼声仿佛跟他隔绝在两个世界。
老陈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儿,目光穿过玻璃门,死死盯着楚河走过来的身影。
他那双藏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,正神经质地发着抖。
手指头死死捏着一份叠成小方块的文件。
纸张早就泛黄起边了,上面沾着陈年的茶渍。
这是三年前,他在解剖室里偷偷留下的、前任局长王卫国的真实尸检报告复印件。
那份被李德海逼着销毁,对外宣称是意外坠江的假案卷背后。
藏着把活人硬生生溺毙的残忍真相。
老陈的牙齿咬住干瘪的下嘴唇,咬出了一排青白色的印子。
这三年,他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王局长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看着那个连黑老大都能吓退的新局长越走越近。
老陈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拉扯的声音。
他猛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鞋底踩着水磨石地砖,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摩擦。
老陈挡在了楚河的必经之路上。
“楚……楚局。”
他嗓音嘶哑得厉害,像含了口砂子,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楚河停下脚步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福尔马林味的老法医。
目光落在老陈手里那份攥得皱巴巴的纸片上。
“有事?”楚河挑起半边眉毛。
老陈咽了口干沫,把手里那份隐藏了三年的报告,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。
“您刚才……真不该放他们走。”
老法医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和压抑三年的仇恨。
“因为三年前,王局长被活活淹死的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咬碎了后槽牙,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话。
“灌进他肺里的那些脏水,就是从这帮畜生的沙石厂里抽出来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