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虎那只穿着名牌皮鞋的右脚,就这么硬生生悬在半空。
鞋底离地上那条斑驳的黄色警戒线,只差不到两寸。
他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绷得直发抖,裤管跟着一阵哆嗦。
一滴混着泥沙的脏水从鞋跟滑落,“吧嗒”砸在黄漆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这声音不大,却像是个重锤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。
楚河左手用力攥着那把军用防暴枪的泵动护木。
手腕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结,指关节泛出一层青白色。
黑洞洞的十二号口径枪管,稳稳当当指着阿虎的膝盖骨。
空气里飘着雨后的土腥气,混杂着枪膛里那股子刺鼻的枪油味,直往阿虎的鼻孔里钻。
“你……”阿虎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咽唾沫的声音在这会儿听起来,就像是拿砂纸在生锈铁皮上狠蹭。
他想把这步子迈下去,后头几百个兄弟都看着呢,这脚要是缩了,以后在道上还咋混?
可对上楚河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这金牌打手怂了。
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。
没有犹豫,没有算计,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。
死水底下,藏着马上就要撕碎血肉的兴奋。
“按咱们国家的反恐法。”楚河慢条斯理地吐掉嘴里的碎烟丝。
沙哑的嗓音在冷风里打着旋儿,“聚众带凶器冲击国家机关,定个性,这叫武装叛乱。”
他歪了歪脖子,侧边那道蜈蚣一样的刀疤被牵扯得发红。
“叛乱嘛,就用不着鸣枪示警那一套走过场了。”
楚河右脚靴尖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响动。
“只要你鞋底子挨着这根黄线。”
他枪口微微往上一抬,直接对准了阿虎那满是刀疤的肚子。
“我不打你的腿。我保证这一发鹿弹出去,能在你肠子上轰出个海碗大的窟窿。”
“到时候里头的下水流一地,你得自己撅着屁股往肚皮里头划拉。”
这几句话描绘的画面太血腥,听得前面几个花臂混混直泛恶心。
“当啷。”
不知道是哪个小黄毛手哆嗦,一根生锈的钢管砸在水坑里,泥点子溅了旁边人一裤腿。
没人弯腰去捡。
平时咋咋呼呼的古惑仔们,此刻全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,连大声喘气都不敢。
“少、少他娘的唬人!”阿虎咬碎了后槽牙,悬在半空的腿抖得像筛糠。
额头上的冷汗汇成水溜,顺着眉毛砸进眼睛里,杀得眼球生疼,他连眨眼都不敢。
“咱们这儿五百多号人!你那破管子里撑死塞五发子弹!”
阿虎说话结巴起来,带着破音,“你……你还能把咱们全崩了不成!”
楚河咧开嘴笑了,露出森白的牙齿,配着下巴上的青茬,活像个吃人的恶鬼。
“你可以猜猜看。”
他往前逼了半步,靴子踩碎了一片落叶。
枪管直接顶在阿虎满是汗水的胸肌上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这壮汉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“猜猜我管子里的第五发子弹,是留给你。”
楚河视线越过阿虎的肩膀,直勾勾扎向后面那辆黑色的防弹路虎。
“还是留给躲在乌龟壳里头,那个连头都不敢露的赵大老板。”
路虎车厢里。
赵天海隔着一条车窗缝,把这话听得真真切切。
他那张脸瞬间褪成了石灰粉的颜色,像条缺氧的胖头鱼一样张大嘴巴。
身子不受控制地往真皮座椅深处缩。
“快!摇窗户!把窗户给我封死!”
他左手疯狂拍打着车门扶手,手指头全按在升降键上。
厚重的防弹玻璃缓缓升起。
动作太慌,右边打着石膏的胳膊撞在门框上,疼得他“哎哟”一声惨叫。
眼泪飙了出来,糊在胖脸上,模样狼狈得要命。
冷空气被严严实实挡在玻璃外头,车里只剩下他那粗重杂乱的喘气声。
警局大铁门内侧。
王猛双手撑着防暴盾牌,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水。
他压低嗓门,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赵铁牛。
“老赵……局长这普法教育,是不是有点……太野了?”
赵铁牛瘸着腿站定,握着微冲的手指骨节发白。
“野个屁,对付这帮畜生就得比他们更畜生。”
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楚河的背影,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看局长那架势,他是真盼着外头那帮人往前迈腿啊。”
林晓晓缩在装甲车的巨大轮胎后面,双手紧紧抠着战术平板的塑料壳。
小丫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,生怕惊动了外面那根绷紧的弦。
冷风刮过,吹起楚河战术背心下摆。
露出腰间挂着的两排备用弹药,红色的霰弹壳在阴暗的光线里透着杀机。
阿虎觉得自己的腿快断了。
肌肉痉挛带来的酸痛感针扎一样刺激着神经。
他后背上的布料被冷汗浸透,湿黏黏地贴着皮肤。
“呃……”阿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那只悬在半空的右脚,终究还是没敢踩下那不到两寸的距离。
他猛地扭转腰胯,借着力道往后一退,鞋底踩在湿滑的烂泥里。
脚下踉跄,庞大的身躯往后一倒。
一屁股撞在奔驰大G的保险杠上,把车头的大奔车标都给撞歪了。
阿虎双手扶着引擎盖,大口大口地吸着冷空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那条黄色的警戒线,依旧干干净净,没沾上半点外人的脚印。
这往后退的一步,像是一个信号。
拥挤在街道上的上百号黑帮打手,心理防线轰然崩塌。
站在前排的混混们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垂手里的家伙什。
有人悄悄往后挪动脚步,生怕那黑洞洞的枪口突然调转方向。
他们看着楚河那双没有一丝人类感情的猩红眼睛,后脖颈直冒凉风。
这个穿黑皮的男人不是在开玩笑。
只要有人敢越界,他真的会抠下扳机,把他们变成一地碎肉。
全场瞬间陷入死寂。
几百人堵在马路上,连个咳嗽声都没了,静得只能听见细雨落在车顶的沙沙声。
楚河看着阿虎那副狼狈样,眼底那股狂热的杀意慢慢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意兴阑珊的嘲弄。
他把防暴枪的枪口垂向地面,左手随意地搭在护木上。
鞋尖踢飞一颗小石子,石子掉进水洼里,打破了沉默。
“真没劲,一帮没卵子的软脚虾。”
楚河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纯铜打火机,叮当一声弹开盖子。
低头点燃那根叼了半天的红梅烟。
他深吸一口,青烟顺着鼻腔喷出,在冷风里拉出长长的一道烟迹。
楚河抬起眼皮,目光扫过这群被吓破胆的亡命徒。
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,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地传开。
“既然今天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来挨枪子儿……”
他拿枪管敲了敲旁边那扇被踹变形的警局大铁门,发出当当的响声。
“那咱们来算算账。刚才这门,是谁踢坏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