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靴踩着大理石地砖的动静,明明不大。
却像一柄沾满血肉的重锤,一下下凿在外面那百十号混混的天灵盖上。
原本叫骂得快要掀翻房顶的声浪,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电线。
杂乱的金属敲击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。
前排挤得最凶的几个黄毛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脚,鞋底蹭着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玻璃门彻底敞开。
冷风夹着雨后的泥土腥气倒灌进办公楼大厅。
楚河连件正经的警服外套都没穿,光套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术背心。
紧绷的尼龙布料勒出块块分明的胸肌轮廓。
两条裸露在外的胳膊上,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根错节。
新旧交替的刀疤和贯穿伤痕,在阴暗的光线里透着股子生吞活剥的煞气。
最要命的是他的右肩。
那上面大马金刀地扛着一把刚拆箱的12号口径军用防暴霰弹枪。
黑漆漆的粗壮枪管直指灰蒙蒙的天空,泛着一层冰冷刺骨的烤蓝光泽。
楚河叼着根没点着的烟,眼皮耷拉着,像是个刚睡醒的阎王爷。
他迈开长腿,皮靴踩着满地积水,走到那堵摇摇欲坠的防暴盾牌墙后头。
王猛这会儿已经快脱力了,两条大粗腿直打哆嗦,防暴靴在水坑里滑了好几次。
盾牌把手勒得他掌心全是血泡,汗水杀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“局……楚局!您咋出来了!”
王猛扯着干哑的嗓子喊,嘴唇都裂了口子,渗出点点血丝。
“外头这帮狗杂碎疯了……您往后躲躲,俺们还能再顶十分钟!”
赵铁牛也瘸着腿靠过来,微冲的枪管贴着大腿根,老头喘得像个破风箱。
“局长!不能露头啊!他们手里真有锯了管子的土喷子!”
楚河没搭腔。
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王猛那面透明的防暴盾牌上边缘。
“碍眼,挪开。”
他嗓音沙哑,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强硬。
胳膊上的肌肉群猛地一鼓,单手发力。
连着王猛带那面几十斤重的盾牌,硬生生被他往旁边扒拉开半米宽的口子。
“哎哟——”王猛踉跄了一下,一屁股撞在旁边的铁门柱子上。
铁锈扑簌簌往下掉,落了他一头一脸。
防线瞬间破了个大缺口。
外头的冷风夹杂着对面几百个糙汉的汗臭味,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。
楚河侧着身子,直接从那个缺口里挤了出去。
靴底稳稳踩在警局大门内侧那条黄色的警戒线上。
就他一个人。
孤零零地站在那儿,连个掩体都没找。
对面,是乌压压一片望不到头、手里拎着开山刀和钢管的亡命徒。
空气在这一秒黏稠得像是一锅熬干了的胶水。
连落叶刮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楚河歪着脖子,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。
他伸手捏住嘴里的香烟,拿下来夹在指缝间。
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缓缓抬起,像看死物一样,扫过面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古惑仔。
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,纯粹是一片死寂的深渊。
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被这眼神一剐。
后脊梁骨猛地往上乱窜凉气,手里的棒球棍差点掉在积水里。
“哐当。”
不知道是谁的甩棍没拿稳,砸在地上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被无限放大。
阿虎站在奔驰大G的引擎盖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穿战术背心的男人。
他肩膀上的伤口被夜风一吹,疼得钻心,心底那股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住恐惧。
昨天在酒店包厢里被枪管子支配的阴影,这会儿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脖子。
阿虎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滑动着。
“你……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
阿虎强撑着胆子,指着楚河的鼻子破口大骂,声音却在发飘。
“我们赵董说了!今天要是见不着泰少爷,就踩平你们这破院子!”
“五百号兄弟在这儿杵着!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这身骨头给沤烂了!”
楚河看着站在车顶上跳脚的阿虎。
嘴角慢慢扯开,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。
他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,用夹着烟头的小指,掏了掏耳朵眼。
“五百号人?”
楚河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穿透力,清晰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他慢吞吞地把那把沉重的霰弹枪从肩膀上拿下来。
宽大的手掌抚摸着冰冷的泵动护木,像是抚摸着情人的肌肤。
“看着乌泱泱一大片,我还以为是菜市场排队领鸡蛋的傻娘们。”
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骚动,几个脾气暴的黄毛梗着脖子想骂街。
楚河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人群,直接锁定了后面那辆防弹路虎。
黑漆漆的车窗玻璃降下来一条缝,隐约能看见赵天海那张打着石膏的灰白胖脸。
“赵天海!”
楚河突然爆喝一声,音波震得旁边铁门上的积水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的手不疼了?躲在狗群后头当缩头乌龟,指望这帮边角料替你冲锋陷阵?”
路虎车里的赵天海浑身一激灵,左手死死抠着真皮座椅。
指甲盖都快翻过来了,愣是一声没敢吭。
楚河嗤笑一声,视线重新落回到最前面的阿虎身上。
他单手拎着防暴枪的握把,枪口斜指着地面。
靴尖踢了踢脚下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黄色警戒线。
那是不可侵犯的机关底线。
“踩平这里?”
楚河低下头,吐出嘴里的一点烟草沫子。
再抬起头时,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透着绝对的癫狂与狂妄。
“老子今天就站在这儿。不动。也不躲。”
他伸出持枪的右手,手腕随翻,枪口慢吞吞地扫过前面那半圈拿着武器的古惑仔。
“我不管你们是拿刀的,还是拿棍的。”
“也别管你们外头到底停了多少辆车,装了多少头猪。”
楚河把霰弹枪往怀里一收,左手一把攥住粗壮的护木。
咔哒!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异常扎耳,但他并没有上膛,只是活动了一下机件。
这漫不经心的动作,却比直接开枪还要有压迫感。
“有种。”楚河咧开嘴,森白的牙齿透着杀气。
他用一种看尸体般的眼神,定定地看着引擎盖上的阿虎。
淡淡地吐出后半句话。
“你们往前,迈一步试试。”
全场再次陷入死寂。
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雨滴砸落声。
一百多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。
硬生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外加一条画在地上的黄线,给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谁也不傻。
出头的椽子先烂。
这个时候谁敢往前凑,这疯子的枪绝对会把第一只出头鸟的脑袋轰成烂西瓜。
前面的几个小弟不自觉地咽着口水,脚步开始发虚往后蹭。
阿虎站在车头顶上,把下面人的怂样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只觉得一张脸火辣辣地烧着,仿佛被人当众抽了十几个大嘴巴子。
赵天海可就在后头的车里看着呢!
今天要是被一句话给吓退了,他这金牌打手以后在太平市还怎么混!
“草你姥姥的!装神弄鬼!”
阿虎两眼充血,脑子里的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。
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,从大G的引擎盖上一跃而下。
“砰”的一声,双脚重重砸在满是泥水的柏油路上,水花溅了半身。
他左手死死攥着那根生锈的螺纹钢筋,手背上的青筋像麻花一样扭曲。
“老子今天就不信邪了!”
阿虎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瞪着楚河,像头急眼的疯牛一样往前迈了一大步。
右脚的皮鞋带着泥水,重重地悬在了那条黄色的警戒线上方。
就差不到三寸的距离,鞋底就要越界踏进警局大院的范围。
“老子迈了!你能咋地!”阿虎扯着嗓子嘶吼,唾沫横飞。
就在他脚尖即将落地的这一瞬间。
楚河嘴角那抹不屑的冷笑,毫无预兆地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瞬间绷紧,肌肉线条硬得像是一块生铁。
眼神里的死寂瞬间被引爆。
他左手握紧泵动护木,猛地往后一拉。
“咔啦!”
一枚红色的十二号鹿弹瞬间弹入枪膛,清脆的机械声成了阿虎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道催命符。
楚河连枪托都没抵肩,直接将枪管怼了出去。
粗大的枪口直指阿虎悬在半空的膝盖骨。
“咋地?”楚河的声音比冰窖还冷,指骨猛地收紧,“我送你坐轮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