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透,空气里全是湿乎乎的土腥气。
太平市公安局门外的那条主干道上,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柴油味。
“嗡——轰!”
打头的一辆黑色奔驰大G碾过减速带,底盘发出沉闷的金属磕碰声。
紧接着,一辆连着一辆的黑色社会车辆,像一条长了鳞片的黑蟒蛇,顺着柏油路拐进大直道。
轿车、越野、甚至还有几辆运沙子的泥头车。
乌压压一片,连尾灯都望不到头,硬生生把这双向四车道给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路边的早餐摊老板正拿着大铁勺舀豆浆。
抬头瞅见这阵仗,手腕子一哆嗦,滚烫的白浆子全泼在布鞋面上。
“哎哟娘诶……这、这是要造反呐!”
老头连摊子都顾不上收,拽着老伴的袖口就往巷子深处钻。
街道两旁的商铺像是提前收到了阎王帖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刺耳的拉卷帘门声音此起彼伏,连着响成一片。
卖五金的胖老板连滚带爬地锁上玻璃门,透过门缝往外瞄,牙齿上下磕碰。
整条街不到十分钟,连个喘气的闲杂人等都没了。
只剩下那些黑色车辆怠速时的马达低吼,震得路边树叶子扑簌簌往下掉。
那辆防弹定制版的路虎揽胜停在市局生锈的大铁门前头。
司机手脚并用地推开车门,撑开一把硕大的黑伞。
阿虎先钻出副驾驶。
他那条缠着绷带的胳膊还渗着血印子,光着膀子,青龙纹身在冷风里泛着青气。
他拉开后座车门,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打着厚重石膏的胳膊。
赵天海弓着背,皮鞋踩进地上的泥水坑,溅脏了裤脚。
这头太平市的地下猛虎,脸色发灰,透着股子死人般的青白。
眼窝深陷进去,眼球里爬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血丝。
右手的石膏被一根宽布条吊在脖子上,指尖发紫。
“老板,当心脚下有碎玻璃。”阿虎压着粗嗓门,伸手去扶赵天海的后背。
赵天海抬起完好的左手,“啪”地打落阿虎的胳膊。
“老子还没残废!”
他咬着干裂起皮的嘴唇,疼得嘴角直抽搐,呼吸粗重得像个拉破的风箱。
“今天……咳咳!今天要是接不出泰儿,我赵字倒过来写!”
后头那些车门也跟着乒乒乓乓全被推开。
几百个穿黑西装、花衬衫的壮汉涌下车,黑压压地堵在街道上。
有人手里拎着棒球棍,有人腰里鼓囊囊的,明摆着揣了真家伙。
冷风刮过,透着股子肃杀的血腥味。
赵天海往前迈了两步,隔着铁栅栏,死死盯着大院里头那栋斑驳的办公楼。
昨晚吴胖子被抓的消息,算是彻底断了他最后一条退路。
保护伞漏风了。
他今天不仅是要儿子,更是要把四海集团的脸面,从那帮穿黑皮的脚底下给硬抠出来。
“阿虎。”赵天海咳嗽两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黄痰。
“在!老板您吩咐!”阿虎凑过大脑袋,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叮当乱响。
“去,叫门。”
赵天海左手盘着两颗核桃,核桃表面被汗水浸得发亮。
“告诉里头那个姓楚的……我带了五百个兄弟来接人。”
他把核桃捏得嘎吱作响。
“他要是不开门,大伙儿就进去帮他开。”
市局一楼值班室的窗户敞着一半。
值班的年轻民警小刘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,热气糊了半边眼镜片。
他揉了揉眼睛,透过玻璃往大门外一扫。
那口没咽下去的温水,直接喷在面前的排班表上。
“娘勒……”
小刘双腿发软,膝盖磕在铁皮桌角上,疼得他呲牙咧嘴。
阿虎走到铁门跟前,抬起完好的左腿,照着铁门中心就是一记闷踹。
“哐当——!”
巨大的金属爆鸣声震得门卫室的玻璃嗡嗡直颤。
“里头喘气的听着!四海集团赵董来接人!麻溜把门打开!”
阿虎扯着破锣嗓子嚎叫,震得树上的麻雀扑腾着翅膀乱飞。
小刘哆嗦着手去抓桌上的对讲机,按了好几下才按下通话键。
“呼叫、呼叫王哥!门外……门外让社会人给围了!全是拿家伙的!”
大厅里。
王猛正蹲在地上给新发的防暴靴系鞋带。
对讲机里那变了调的哭腔,吓得他手一抖,差点把鞋带拽断。
他抄起旁边的防暴盾牌,大步流星冲到窗口。
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往外一瞅。
牛眼瞬间瞪得溜圆。
“我滴个乖乖……这老小子把棺材本都搬出来了啊。”
王猛咽了口干沫,转头冲着走廊里大吼。
“老赵!赵大队长!出事了!赵天海那老狗带人堵门了!”
赵铁牛一瘸一拐地从洗手间钻出来,手里还拿着张擦手的糙纸。
“嚷嚷啥!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!”
老头把纸团一扔,凑到窗边瞄了一眼,老脸上的皮肉跟着抽了两下。
“好家伙,这是要跟咱们鱼死网破啊。”
赵铁牛回头,一把薅住走廊上那根红色的警报器拉杆。
“喀啦”一声,用力扯到底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!”
凄厉的防空警报声瞬间在市局大院的各个角落炸开,撕裂了清晨的冷风。
这声音尖锐刺耳,钻进人的脑髓里,搅得人心慌意乱。
二楼三楼的宿舍门乒乒乓乓全被撞开,特警们一边套战术背心一边往下冲。
林晓晓抱着战术平板从楼道口挤出来,小牛皮鞋踩在台阶边缘,差点崴了脚。
“赵、赵队!外面信号干扰仪开了……咱们对外的通讯全断了!”
小丫头脸都白了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音。
“局里座机也打不出去!他们这是要把咱们闷死在院子里呀!”
三楼,局长办公室。
实木门虚掩着,屋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,透不进一丝亮光。
空气里闷着一股子浓烈的尼古丁味和发馊的隔夜茶水味。
楚河靠在转椅上。
双腿交叠着搭在办公桌边缘,陆战靴的鞋跟磕着玻璃台板。
他闭着眼。
脑子里全是当年在金三角毒窝里,那些残肢断臂和干涸的血污。
额角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,顺着脸颊那道疤痕往下淌。
警报声响起的瞬间。
楚河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猛地睁开,就像休眠的野兽嗅到了新鲜的血肉。
他没去捂耳朵。
反倒抬起粗糙的手背,随意抹掉下巴上的汗珠子。
胸腔里那颗跳动平缓的心脏,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战后创伤带来的那股子嗜血冲动,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蹿,烧得头皮发麻。
他伸出舌尖。
顺着干裂起皮的嘴唇,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圈。
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。
“终于按捺不住了啊。”
楚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笑。
他脚下一用力,椅子底下的滑轮骨碌碌往后退了半步。
站起身,楚河拿起桌上那把沉甸甸的五四式手枪。
大拇指拨开保险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在这满室的警报声中听得分外清晰。
他走到门口,一把拉开大门。
走廊里正乱成一锅粥。
赵铁牛拎着微冲,气喘吁吁地刚爬上三楼,迎面撞见楚河出来。
“局、局长!外头五百多号人把路全堵死了!带头的正是赵天海!”
老头急得直拍大腿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通讯也被切了!咱们这十几号人,跟他们硬碰硬吃亏啊!要不先退回地下室?”
楚河停下脚步。
他低头,从战术背心的兜里摸出打火机,当啷一声弹开盖子。
幽蓝的火苗凑近嘴里叼着的那根红梅烟。
他深吸了一口,青白色的烟雾喷在赵铁牛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。
“退回地下室?”楚河挑起半边眉毛,眼底的狂热藏都藏不住。
“他们大清早上赶着来送人头,哪有闭门谢客的道理。”
楚河拍了拍赵铁牛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老头身子一歪。
“去。把大门打开。”
他咧嘴笑了,牙齿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森冷的白光。
“告诉赵老板,既然来了,就都别走了。老子今天管杀又管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