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胖子跌进真皮后座,浑身肥肉跟着车身剧烈晃荡了两下。
定制西裤的裤腿上全是脏水点子,名贵皮鞋踩在泥浆里留下的污渍,蹭脏了车里的羊毛脚垫。
“开车!回、回区政府!”
他冲着前排的司机小王歇斯底里地咆哮,唾沫星子喷在驾驶座的靠背上。
小王吓得一脚油门踩到底,轮胎在积水洼里打滑空转。
车尾甩了个难看的弧线,这才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出市公安局那条街。
吴胖子瘫靠在椅背上,胸腔里像拉破风箱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那张油腻的圆脸上青筋暴起,他哆嗦着手摸出西装内兜里的白手帕,胡乱抹着额头冒出来的虚汗。
“姓楚的兵痞……给脸不要脸的杂碎!”
他咬碎了后槽牙,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,把手帕生生拧成了麻花。
“敢让人把我顺着台阶扔出来?你给老子等着!”
“明儿一早我就联合几个老伙计,去市委常委会上告死你,非得扒了你那层黑皮不可!”
视线切回市公安局大院。
冷风卷着地上的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飞过。
楚河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,摸出兜里的铜壳打火机,咔哒一声点燃嘴里的红梅烟。
他深吸一口,青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,驱散了空气里的泥土腥气。
“林晓晓。”楚河偏过头,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缩在装甲车巨大轮胎后面的小丫头打了个激灵,抱着黑漆漆的战术平板一路小跑过来。
“到!楚、楚局,您吩咐。”
她有点结巴,小牛皮鞋踩在水坑里,溅湿了白袜子也顾不上擦。
楚河吐着烟圈,指尖夹着那份从黑律师包里搜出来的转账复印件,啪地一声拍在平板屏幕上。
“给你半天时间,骇进开发区政府的财务内网。”
楚河弹了弹烟灰,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。
“查查这头死胖子批给四海集团的沿江地块,里头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猫腻。”
林晓晓盯着复印件上的海外账户残码,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看到肉骨头的小狗。
“这、这防火墙是几年前的老旧型号……都不用半天!”
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微凉的台阶上,嘴里咬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,十根手指头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。
噼里啪啦的敲击声,像急促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。
屏幕上蓝色的代码瀑布般往下疯狂刷新,倒映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。
不到三个钟头,天色刚擦黑,街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。
“找、找着了!”
林晓晓猛地一拍大腿,激动得嗓子破了音,把棒棒糖吐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她把平板举到楚河脸跟前,屏幕上的光映着楚河冒出青茬的下巴。
“吴区长名下有个挂靠的空壳咨询公司,资金全在开曼群岛的几个私人户头里绕圈子。”
小丫头喘了口气,指着上面一排排红色的资金流向图。
“四海集团那笔三千万的买地回扣,分了十七笔,走地下钱庄全洗白进他私囊了!”
楚河看着那一长串零,嘴角扯开一抹没温度的弧度。
他把抽得只剩海绵嘴的烟头扔在靴底,用力碾灭。
“通知老赵,带上破门锤和手铐,今晚咱们去请这位大领导喝茶。”
晚上八点,太平市某高档私房菜馆。
包厢里暖气开得足,空气里飘着茅台酒的醇厚酱香和烤羊排的浓烈孜然味。
吴胖子脱了黑夹克,只穿了件真丝衬衫,红光满面地端着水晶分酒器。
他正跟几个开发区的大承包商推杯换盏,酒杯碰得叮当响。
几杯烈性白酒下肚,白天在警局受的窝囊气散了不少,他那股子官威又抖擞起来了。
“那个什么空降的代局长?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罢了!我一根指头就能捏……”
搁在餐盘边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屏幕亮起,显示是个没有备注的虚拟网络号码。
吴胖子打了个酒嗝,醉眼朦胧地按下接听键,扯着大嗓门喊:“喂?哪位老板大晚上的找我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,语速快得像在念催命符。
“你的海外户头底裤被人扒干净了,市局那帮疯狗正拿红头文件调特警,赶紧跑!”
嘟——电话直接挂断,忙音在包厢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吴胖子手一哆嗦,满杯的茅台酒“啪嗒”砸在骨瓷碟上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吓了旁边人一跳,昂贵的酒液溅了他一身点子。
酒水顺着桌布往下滴,吧嗒吧嗒落在地毯上。
醉意像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凉水兜头浇下,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后背上的白毛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,衬衫紧紧贴在肉上,凉透了。
那三千万的海外烂账,是他锁在办公室暗格里的绝密,怎么可能泄露!
“吴区长,您这是咋了?手滑啦?”旁边的胖老板赶紧站起身,谄媚地递过热毛巾。
“滚开!”
吴胖子一把打飞那块热毛巾,肥胖的身躯像装了强力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夹克,膝盖撞翻了身后的红木椅子。
跌跌撞撞往包厢门外冲,连个招呼都没顾上打。
“备车!小王你死哪去了!马上回区政府大楼!”
嘶吼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回荡,带着压不住的惊恐和绝望。
留下包厢里一桌子面面相觑的商人,夹着烤羊排的筷子僵在半空。
夜色如墨,开发区政府大楼里黑灯瞎火,静悄悄的像座大坟包。
吴胖子连电梯都没等,拖着两百斤的肥肉,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连滚带爬冲上五楼。
掏钥匙的手抖得像通了电,金属钥匙在锁孔外面划出十几道白印子,才勉强捅进去。
“咔哒”推开实木双开大门,他闪身钻进去,反手重重关上,连上三道暗锁。
屋里没开大灯。
只有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光透进来,照出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惨白的脸。
他扑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,一把扯下墙上那幅假的名家字画。
手指飞快拨动保险柜的金属转盘,指甲劈裂了,渗出点点血丝,他也顾不上疼。
“吱呀——”沉重的铁门拉开,散发出一股陈年的纸墨味。
吴胖子抱出厚厚两大摞牛皮纸档案袋,全都是四海集团批地的原始审批单。
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受贿流水账本。
他转身扑向墙角,按开那台重型工业碎纸机的红色电源开关。
“嗡嗡嗡……”马达高速转动的声音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像电锯一样刺耳。
他撕开封口,抓起一把按着红手印的文件,发了疯似地往机器的进纸口里塞。
锋利的钢刀绞碎纸张,发出哧啦哧啦的咀嚼声。
一条条白色的废纸屑像雪片一样,纷纷扬扬落进透明的塑料垃圾桶里。
“碎了就好……全碎了就死无对证!凭几个电脑代码定不了我的罪!”
吴胖子一边塞纸,一边神经质地嘟囔。
冷汗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,杀得眼球生疼,他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。
空气里弥漫起一股马达过热产生的臭氧味和纸屑的粉尘味。
眼看着最后一本黑色账册即将被吞进机器。
吴胖子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臭和口臭的浊气,紧绷的神经刚想放松一丝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。
身后那扇号称能防火防盗的厚重实木大门,连着半个门框,被人从外面连根踹碎。
断裂的木茬子像出膛的子弹一样飞进屋里,砸在真皮沙发上噗噗作响。
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倾泻进来,刺得吴胖子条件反射般闭上眼。
手里剩下的一小叠汇款单轻飘飘落在地上。
碎纸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转着。
大门破洞处,弥漫起一阵呛人的墙灰尘土,在灯光下翻滚。
一只沾满新鲜泥巴的高腰陆战靴,毫不客气地踩碎了掉在地上的名贵木板。
楚河高大的身躯堵在残破的门口,像一尊挡住所有生路的杀神。
他单手倒拎着那把沉甸甸的破门锤,锤头上还沾着白灰。
嘴角叼着明明灭灭的半截烟卷,缭绕的青烟遮住了他半张满是戾气的脸。
楚河踩着满地狼藉往前跨了一步,靴底碾在汇款单上。
他偏过头,深邃的目光穿过灰尘,死死盯住瘫坐在碎纸机旁边的吴胖子。
“吴区长,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绞肉馅呢?要不要我借你个大点儿的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