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迪车的引擎盖还在往外冒着白气。
铁栅栏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推开,生锈的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吴胖子裹着那件黑夹克,挺着个怀胎十月般的大肚子,皮鞋踩碎了院子里的泥水坑。
脏水溅在西裤裤腿上,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。
王猛横着防暴盾牌想拦,被这胖子伸手一把推在盾牌边缘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!我是开发区的吴区长!给我滚开!”
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挂满虚汗,扯着破锣嗓子在雨后的冷风里嚎叫。
赵铁牛瘸着腿走过来,冲王猛使了个眼色。
老头摇摇头,拉着王猛让出一条道。
吴胖子哼了一声,夹着公文包,踩着办公楼的水磨石台阶往上冲。
连爬了三层楼,累得他像个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直喘。
肺管子里发出拉风箱的怪响。
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。
“咣当!”
吴胖子一脚踹在木门上,两扇门板狠狠砸着墙壁,震落一层白灰。
屋里没开大灯。
只有走廊透进来的阴暗光线,照着办公桌后面那个高大的轮廓。
楚河靠在掉皮的转椅里,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上。
陆战靴底的烂泥干成了灰色的土壳子,往下掉着残渣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子弹壳,在指缝里来回翻滚。
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地响。
“楚河!你简直无法无天!”
吴胖子两步跨到桌前,粗短的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震得桌上那个不锈钢保温杯直晃荡,茶水溢了出来。
“赵泰人呢?马上、立刻把人给我放了!”
他唾沫星子乱飞,喷在桌面的玻璃板上,糊了一层白沫。
“你知不知道四海集团是我们开发区的支柱企业?啊?他们每年交多少税!”
楚河连眼皮都没撩一下,捏着子弹壳的手指顿住。
“支柱企业?”
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,带着化不开的硝烟味。
“靠逼死人命、卖违禁药撑起来的支柱?”
吴胖子噎了一下,眼珠子因为心虚不自觉地往旁边乱转。
但他一想到赵康电话里提起的那个黑账本,后脊梁骨就往外冒凉气。
胆子只能强行撑大,不然就是个死局。
“少在这儿给我扣帽子!你抓人有证据吗?法院批捕了吗?”
吴胖子指着楚河的鼻子,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直打颤。
“招商引资的大局,全让你这种不懂规矩的兵痞给搅和了!”
“外商要是撤资,几万个就业岗位没了,这黑锅你背得起吗!”
楚河把那枚子弹壳随手扔进烟灰缸里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放下腿,军靴踩在木地板上,上半身缓缓往前倾。
“大局?”
楚河伸手摸向战术背心的口袋,两根手指夹出半截有些发皱的红梅香烟。
“你们这帮吸血鬼吃干抹净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老百姓的大局?”
吴胖子被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慌,腿肚子不受控制地转筋。
但他咬碎后槽牙,硬着头皮把官威摆足。
“我是市委任命的区长,轮不到你在这儿给我上政治课!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啪地砸在桌上,纸张哗啦作响。
“今天你要是不放人,明天一早的市委常委会上,我就联名提出弹劾!”
吴胖子喘着粗气,脖子上的肥肉挤成一团,憋成了紫红色。
“撤了你这个代局长的头衔,扒了你这身黑皮!”
“让你卷铺盖滚回省里去吃牢饭!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的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,吹得桌上的文件翻卷起角。
楚河把那根红梅咬在嘴里。
单手拿起桌上的纯铜打火机。
“叮。”
金属盖子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砂轮摩擦火石,一簇幽蓝色的火苗跳跃出来,照亮了楚河那张带着刀疤的脸。
火光映在吴胖子油腻的眼球里,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半寸。
楚河偏着头,点燃烟丝,深深吸了一大口。
火星在昏暗中明灭,烟草燃烧的苦涩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肺叶里转了一圈的烟气,带着致命的压迫感。
楚河没急着吐烟,而是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沿上。
他直接探过半个身子,一张脸几乎贴到了吴胖子的下巴底下。
“呼——”
一口浓白的烟雾,像一团化不开的瘴气,直直地、毫无保留地喷在了吴胖子那张汗津津的胖脸上。
辛辣的劣质烟草味瞬间钻进鼻腔、灌进喉管。
“咳咳咳!咳咳!”
吴胖子被这口浓烟呛得翻了白眼,眼泪鼻涕瞬间全下来了。
他挥舞着两只胖手在面前瞎扇,双腿踉跄着往后退。
一屁股撞在后面的铁皮档案柜上,柜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,晃了两晃。
“你……咳咳……你个流氓……咳!”
吴胖子咳得肺都要炸了,满脸憋得通红,领带歪到了肩膀上。
楚河夹着烟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头狼狈的肥猪。
眼底那抹疯魔的戾气,不再有任何掩饰。
“拿着老百姓的税钱,替黑社会当跑腿的狗。”
楚河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刺耳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教我做事?”
吴胖子捂着胸口,像看鬼一样看着面前这个男人。
嘴唇哆嗦着半天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词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王猛!”楚河突然偏过头,冲着虚掩的门外暴喝一声。
门外的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王猛拎着防暴棍,带着两个年轻特警,像三头下山的黑熊一样撞开门冲了进来。
“到!局长有啥指示!”
王猛扯着嗓门吼,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直往下掉。
楚河弹了弹烟灰,下巴冲着瘫在柜子上的吴胖子扬了扬。
“把这坨碍眼的烂肉,给我从三楼顺着台阶扔出去。”
他拉开转椅,重新坐了回去,军靴再次搭上桌面。
“记住了,别弄脏咱们局里的大门,让他滚远点。”
王猛一听这话,牛眼瞬间亮了,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“得嘞!兄弟们,搭把手!”
他大步流星跨过去,一把揪住吴胖子黑夹克的后领子。
另外两个特警一人架住一条胳膊,像拖死狗一样把这近两百斤的肉球架到了半空。
“放开我!你们造反了!我是区长!”
吴胖子双脚乱蹬,皮鞋踢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惨叫。
“救命啊!警察打领导啦!”
王猛一巴掌拍在他肉乎乎的后脑勺上,打断了那破锣嗓子的嚎叫。
“嚎个屁!再叫唤老子拿袜子堵你的嘴!”
三个人连拉带拽,硬生生把吴胖子拖出了办公室,顺着楼梯往下走。
皮鞋在水磨石台阶上拖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,夹杂着吴胖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咒骂。
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大院外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走廊里恢复了死寂。
赵铁牛瘸着腿走进来,顺手把门关上。
老头看着楚河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,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担忧。
“局长……这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,他好歹是个实权干部,这事儿闹到市委去……”
楚河吸了最后一口烟,把烟蒂按灭在桌面的玻璃板上。
滚烫的烟头烫出一个焦黑的圆印。
“撕破脸不好吗?省得看这帮杂碎在面前戴着面具演戏。”
他拉开手边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个脏兮兮的证物袋,扔在桌上。
里头装着的,正是从张三那个鳄鱼皮公文包里搜出来的几份转账复印件。
“老赵,你去拘留室提审那个黑律师。”
楚河站起身,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战术马甲套在身上,拉链一拉到底。
“把这几张单子拍在他脸上,问清楚开发区那块地,到底给这死胖子塞了多少狗粮。”
他摸向后腰的枪套,解开按扣,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。
黄澄澄的子弹在阴暗的灯光下泛着冷意。
“他要是敢咬紧牙关不松口……”
楚河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跳动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兴奋光芒。
“你就告诉他,今晚不用在局里睡了。”
“我亲自带他去太平江边吹吹风。”
“顺便教教他,怎么练习水下憋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