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反手把那把五四式手枪插回腰间。
皮靴踩着厚重的羊毛地毯,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漏出来。
他走到红木门边,单手握住黄铜把手,猛地往里一拽。
走廊的顶灯闪烁着惨白的光。
十步开外的消防通道铁门后头,传来一阵压抑的粗喘气声,夹着股劣质烟草的馊味。
楚河咧嘴笑了,两步跨过去,抬腿就是一脚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绿色的防火门砸在墙上,墙皮扑簌簌直掉。
门背后缩着个穿灰夹克的干瘦男人,手里死死攥着个录音笔。
男人吓得一哆嗦,录音笔啪嗒掉在水泥地上,顺着台阶往下滚。
楚河一把薅住那人的头发,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进亮堂的走廊。
“哎哟!疼、疼!”干瘦男人五官挤成一团,双手瞎扒拉着楚河的铁腕。
楚河没搭理他,直接把人拖到电梯口,按开下行键。
胳膊一发力,把这坨肉球扔进轿厢。
“回去告诉让你来蹲坑的狗主子。”楚河拍了拍手上的头皮屑,“再敢来市委大院闻味儿,老子挑了他的脚筋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,那男人缩在角落里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楚河转身,重新晃悠进市长办公室,反手带上门。
沈冷月还站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粗暴动作。
她嘴角那抹罕见的笑意还没褪干净,整个人身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壳子,似乎裂开了一条缝。
白炽灯光打在她高挺的鼻梁上,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。
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,踩着高跟鞋走到楚河跟前。
那双冷艳的眸子里,跳动着毫不掩饰的野心。
沈冷月抬起纤细的手臂,主动向这个满身泥浆的男人伸出右手。
“重新认识一下,太平市长,沈冷月。”
楚河低头扫了一眼那只白皙的手。
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没涂那些花里胡哨的蔻丹。
他把粗糙的大手在战术背心上胡乱蹭了两下,一把攥住对方的手。
女人的手心凉得像冰块,食指侧面带着一层硬茧,这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。
“市局,楚河。”他松开手,顺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“抓老鼠的活儿干完了,沈市长,谈正事吧。”
沈冷月没介意他的敷衍,转身靠在办公桌边缘。
她双手抱在胸前,胸口起伏的弧度透着疲惫。
“前三任局长,死得太规矩了。”她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,“他们遇到事,先写报告,再等批示,最后按章办事。”
楚河从兜里摸出打火机,在指尖转着玩。
“按章办事,然后就被装进麻袋,填了太平江的桥墩子。”
他抬起眼皮,“这地方的黑帮,连市里的红头文件都敢拿来擦屁股。跟他们讲规矩,就是嫌自己命长。”
沈冷月咬了咬下唇,那张素净的脸上闪过一丝压抑的恼火。
“省里的电话,我、我今天下午接了十二个。”
她伸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声音里带了点结巴。
“全、全是拐弯抹角替赵天海探口风的!有政法委的,有财政厅的……”
她猛地睁开眼,一拳砸在桌沿上,咖啡杯跟着震出一圈波纹。
“我来太平市一年,处处被掣肘。想查个账,财政局长称病躲进洗浴中心。”
“想抓个人,法院那边连搜查令都扣着不批!”
沈冷月盯着楚河,眼眶泛着熬夜熬出来的红丝。
“只有你,今天开着挖掘机把金碧辉煌推了。我这心里,憋了一年的那口恶气,今天算是吐出来了。”
楚河停下手里转动的打火机。
“所以,沈市长这是打算让我当你的刀?”
他身子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直扑对方的面门。
“刀太快,容易割伤主子的手。四海集团那帮疯狗要是反咬一口,你扛得住?”
沈冷月迎着他逼视的目光,没退缩半步。
她转过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市长印章的文件,递到楚河面前。
“只要你的枪口对准的是四海集团,对准的是那把终极保护伞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砸碎骨头连着筋的狠劲儿。
“哪怕你把太平市的天捅漏了,官方层面的雷,我替你扛!”
“纪委来查,我给你压回去!省里要人,我亲自去省委大院堵门!”
沈冷月深吸一口气,胸膛鼓胀。
“你楚河只管在前面杀人放火,后头的烂摊子,我沈冷月给你兜底!”
楚河看着那份授权文件,又看了看这个眼角带着细小细纹的女市长。
他咧开嘴笑了。
一把抓过文件,胡乱塞进裤兜里。
“有市长这句话,我这枪里的子弹,算是有了去处。”
楚河站起身,厚重的皮靴在羊毛地毯上碾了碾。
“早点睡吧,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。明天天一亮,这太平市的乱摊子,还得你出来洗地。”
他没等沈冷月回话,摆了摆手,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。
走廊外的冷风倒灌进来,吹散了办公室里的咖啡味。
凌晨三点,雨终于小了些。
楚河那辆糊满泥浆的破吉普车,停在市公安局背后的一排红砖老楼下。
这里是单身警员宿舍,年久失修,外墙皮脱落得像生了牛皮癣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。
楚河踩着咯吱作响的水泥楼梯,一口气爬上六楼。
楼梯拐角散发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尿骚味,墙角堆着发霉的破烂纸箱。
他掏出生锈的钥匙,捅进那扇摇摇欲坠的绿漆木门里。
“咔啦”一声,锁簧弹开。
屋子里黑漆漆的,空气憋闷。
楚河连灯都没开,摸黑走到窗户边。
玻璃缝里呼呼漏风,雨滴打在窗外的铁皮雨棚上,发出沉闷的吧嗒声。
这间十几平米的屋子,除了张硬板床和个掉漆的破衣柜,连张椅子都没有。
他懒得换衣服。
直接穿着那身沾满泥水和血迹的战术背心,仰面躺倒在木板床上。
床板发出刺耳的抗议声,硬邦邦的触感硌着他后背的旧伤疤。
脑袋刚挨着发黄的枕头,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连着折腾了一天一夜,铁打的身子也发沉。
楚河闭上眼,呼吸渐渐放缓,胸膛一起一伏。
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。
常年在枪林弹雨里淬炼出的特种兵直觉,像一根紧绷的钢丝,被人重重拨动了一下。
雨声中,混进了一丝不属于大自然的声音。
“嚓……嚓……”
细微的摩擦声传来,那是带有橡胶鞋底摩擦外墙下水管道的动静。
隔着一扇单薄的玻璃窗,那声音正像壁虎一样,顺着六楼的砖缝一点点往上爬。
楚河没睁眼。
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,依旧保持着熟睡时的绵长。
他放在身侧的右手,却像条没有骨头的蛇,悄无声息地滑向左侧大腿的战术绑腿。
指尖摸到了那把乌黑的三棱军刺刀柄。
窗外刮起一阵夜风,吹得破木门在门框里咣当直响。
那悉悉索索的攀爬声停顿了片刻,似乎在试探屋里的动静。
接着,一只带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,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窗外的水泥窗台。
铁皮雨棚被压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。
楚河的睫毛抖了抖,依旧闭着眼。
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嗜血的冷笑。
他用一种微不可闻、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,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。
“大半夜爬六楼,也不怕脚滑摔成肉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