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四式手枪带着烤蓝的幽光,结结实实砸在那一摞联名投诉信上。
枪管压着纸页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宽敞的市长办公室陷入了凝滞的死寂。
墙上那座老式黄铜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,像是踩在人的神经挑子上。
窗外雨势未减,雨点子砸在钢化玻璃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沈冷月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。
她双臂环抱在胸前,黑色定制西装勾勒出冷硬的肩线。
无框眼镜后的那双眸子,像淬了冰的刀片,上下刮着面前这个满身泥水的男人。
她在等。
等这个把太平市搅得天翻地覆的疯子,主动服软。
赵天海在暗网挂了三千万的悬赏,这消息早就摆在了她的案头。
那些为了钱不要命的职业杀手,可不是街头拿着生锈片刀的混混。
他们手里有境外走私来的长短枪,甚至敢在闹市区动用土制炸药。
一个患有战后创伤的孤胆警察,就算有三头六臂,也扛不住这帮鬣狗的连环撕咬。
沈冷月觉得,楚河把枪拍在桌上,不过是虚张声势。
基层泥腿子惯用的把戏,先闹出天大的动静,再跑来找上面哭穷要资源。
只要他开口求市委提供安保,或者要求调动武警中队。
那这把疯刀,就算是被她拴上了狗链。
楚河站在桌子对面,没说话。
空调口吹出的冷风打在湿透的战术背心上,渗出一股子扎骨的寒气。
他闻见桌上那杯凉透的黑咖啡散发出的苦涩味。
里头还掺杂着沈冷月身上若有若无的柑橘香水味。
这味道让他想起金三角那些发霉的橡胶林。
太阳穴里的血管突突狂跳,连带着眼底的红血丝又往外扩张了一圈。
“楚局长。”沈冷月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她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你以为搁块铁疙瘩在我面前,就能掩盖你冲动无脑的事实?”
“地下暗网那三千万的单子,已经被境外的几个狠角色接了。”
她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他们不讲江湖规矩,只认钱。你在明,他们在暗。”
“光凭你市局那几个连枪保险都不会开的新兵蛋子,你拿什么挡?”
沈冷月停顿了一下,语气放缓了些许,带着上位者施舍的意味。
“你现在打个报告,认个错。”
“我可以向省里申请,给你调一个排的武警特战队,进驻市公安局。”
“连你的日常出行,都可以安排专车防弹护送。”
她以为自己抛出的筹码足够诱人。
对于一个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的人来说,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楚河听完,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闷笑。
笑声震得胸腔嗡嗡作响。
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骨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
粗糙的大手伸出去,一把将压在投诉信上的手枪抓了回来。
枪身冰凉,贴着手心。
“武警护送?”
楚河歪着脑袋,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位背景通天的女市长。
“你让一帮没见过人脑浆子长啥样的生瓜蛋子,来替我挡子弹?”
“沈市长,你这算盘打得,我在这儿都听见响了。”
大拇指扣住握把侧面的卡榫,用力一摁。
“吧嗒。”
黑色的弹匣从枪把里滑落,稳稳掉进他左手掌心。
楚河根本没拿正眼看沈冷月,低着头,手指头开始抠弹匣里的子弹。
“叮铃当啷……”
黄澄澄的子弹被一颗颗压出来,随手扔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。
铜弹头磕碰着木头纹理,四下乱滚,有两颗直接撞在沈冷月的咖啡杯底。
“你……你在干什么!”
沈冷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,身子下意识往前倾。
楚河捏着最后一颗子弹,在指腹上搓了搓。
“境外那些拿悬赏的鬣狗,我比你熟。”
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吃什么。
“三千万,够他们在边境线上买几把二手AK,再弄点c4炸药。”
“这种货色,我在毒窝卧底那几年,当劈柴一样砍。”
楚河把玩着子弹,满是老茧的手指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稳当。
“他们敢来一个,我挖坑埋一个。来一双,我直接给他们烧成灰扬了。”
“你留着那些武警去给领导站岗吧,我用不上。”
说完,他左手一拢,把桌上的子弹全扫回掌心。
拇指翻飞,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,把子弹一发发重新压回弹匣。
那是成千上万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,才练就的肌肉记忆。
弹簧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
沈冷月看着那双布满大大小小刀疤的手,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。
“啪!”
弹匣被粗暴地拍回手枪底部,严丝合缝。
楚河右手握枪,左手虎口死死卡住套筒,猛地往后一拉。
“咔啦啦——”
机械摩擦的清脆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,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暴力美学。
黄铜色的子弹被直接推进枪膛,随时准备击发。
他没有关保险。
而是把枪口微微朝下,随手拎在手里。
皮靴踩着地毯,楚河往前迈了一大步,腰胯直接抵在办公桌的边缘。
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,把头顶的白炽灯光遮去了一大半。
阴影笼罩在沈冷月的脸上。
楚河俯下身子,那张带着血痕、胡茬凌乱的脸,凑到了沈冷月面前。
两人的距离近到,沈冷月能看清他眼珠子里根根分明的红血丝。
那里面没有畏惧,没有妥协。
只有一种随时准备把这个世界撕碎的疯狂。
“沈市长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
楚河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不带半点温度的冷笑。
“我这人脾气臭,不懂你们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。”
“谁挡我的道,我就把谁的骨头拆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枪随意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要是觉得,我今天开挖掘机推了赌场,扫了你这个一把手的面子。”
“或者怕我招来杀手,脏了你这市委大院的地砖。”
楚河吸了吸鼻子,伸手抓过桌上那沓厚厚的投诉信。
当着沈冷月的面,“哧啦”一声,直接撕成两半。
碎纸片洋洋洒洒落在桌面上。
“你现在,立刻,马上。”
“随便找张白纸,写个停职文件。签上你的大名,盖上你的市长章。”
楚河的声音沙哑,透着硝烟和血腥混杂的戾气。
“我立马脱了这身黑皮,把枪扔这儿。”
“出了这个门,我以个人的身份,去把赵天海那帮孙子挨个点天灯。”
“这锅,我一个人背,溅不出半滴血到你沈市长的白衬衫上。”
办公室里只剩下楚河粗重的呼吸声,和窗外阵阵的雷鸣。
空气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心慌。
沈冷月没说话。
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庞,绷得紧紧的。
目光死死锁住楚河那双疯狂的眼眸,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。
但她失望了。
面前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机器,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退让这两个字。
十秒钟过去了。
沈冷月放在桌底下的双手,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拳头。
她动了。
伸手拂去落在咖啡杯上的碎纸屑,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,浅浅抿了一口。
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。
她放下杯子,瓷器磕在玻璃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,突然有了一丝裂痕。
紧接着,一抹笑意从她嘴角蔓延开来。
起初只是微微的弧度。
随后,这笑容越来越大,像是在极寒之地的冰川上,突然开出了一朵惊心动魄的血色玫瑰。
美得让人挪不开眼,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气息。
她居然笑了。
在被一个基层局长拍桌子、拔枪上膛、出言不逊之后。
这位空降的铁腕女市长,竟然笑出了声。
“呵呵……楚河啊楚河。”
沈冷月摇了摇头,伸手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。
那一瞬间,她眼神里的压迫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狂热。
“省厅把你派过来的时候,我还骂过雷书记,说他把一个精神病人塞到我的地盘上。”
她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沿上,迎着楚河的目光凑近。
“现在看来,只有你这种不要命的疯子,才配当我的刀。”
她拉开抽屉,从里面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红头文件。
啪的一声拍在楚河面前。
“以为我会让你停职?你这格局小了。”
沈冷月盯着楚河的眼睛,脸上的笑容收敛,语气里透出森然的杀伐之气。
“回去招兵买马,把你的枪擦亮。”
“明天天一亮,我要你带人,去把太平市的天捅个窟窿出来!”
“不过……在这之前,你得先替我解决一个小麻烦。”
楚河挑了挑眉毛,目光落在文件上。
“什么麻烦?”
沈冷月指了指办公室那扇紧闭的大门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。
“门外走廊尽头的那个消防通道里,藏着个喘气的。你去帮我看看,他手里拿的是刀,还是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