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海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几下。
他死死盯着拍在桌上的那把五四式手枪。
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冰冷的烤蓝光泽,仿佛还残留着昨晚未散的硝烟味。
喉结上下滑动,李德海吞了一大口唾沫。
吞咽声在这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、你少拿死人来吓唬我!”李德海嗓子全哑了,伸手去抓桌上的保温杯。
手指头全是滑腻腻的冷汗,根本攥不稳。
“砰”的一声,不锈钢保温杯翻倒在地。
滚烫的枸杞茶水泼了一桌子,顺着红木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流,砸在他的真皮皮鞋上。
他连躲都没躲,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。
“楚、楚河我告诉你,这里是市局!不是你撒野的金三角!”
李德海扯着已经湿透的衬衫领口,拼命给自己壮胆。
他转过头,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指着沙发上的两个市委干事。
“这两位!那是市纪委的同志!你敢当着纪委的面掏枪威胁国家干部?”
坐在沙发上的那个高个子干事,本来正端着架子。
一看楚河真把枪拍桌上了,吓得差点没坐稳,赶紧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
“咳,那什么,楚同志是吧?”高个子干事清了清嗓子,声音透着发虚。
他站起身,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泛黄的文件,重重拍在茶几上。
腾起一股子刺鼻的霉味儿。
“咱们讲究个流程。李副局长目前正在做工作交接。”
高个子干事翻开文件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。
“这是过去三年,局里积压的四十二宗悬案,还有财务那边的亏空烂账。”
“你既然是代局长,那、那这字你得先签了,把责任担起来。”
“你要是不签,今天这办公室的门,你出不去。”
李德海一看有人撑腰,刚才吓破的胆子又兜了回来。
他从桌上摸起一支金笔,啪地一下扔到楚河面前。
“对!签字!”李德海咬着牙,恶狠狠地瞪着楚河。
“你想抢这把椅子?行啊!把这些死无对证的烂账全背身上!”
“我倒要看看,省里要是查下来,你这身警服明天还能不能穿在身上!”
楚河连看都没看那支金笔。
他站在办公桌前,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慢慢从李德海那张流着虚汗的脸上挪开,扫向了办公桌。
躲过那滩还在冒热气的茶水,桌角放着一本黑色密码皮面本。
本子底下,压着半幅还没卷起来的字画。
纸张泛黄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,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墨香味。
楚河伸出粗糙的大手,指尖在那幅字画的边缘摸了摸。
“绫子包边,明朝的玩意儿?”楚河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。
李德海眼皮狂跳,猛地扑过去就要抢那幅画。
“别碰!那、那是重要的物证!”
楚河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没有任何预兆,甚至连肩膀都没怎么晃动。
“啪!”
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办公室里炸开。
李德海像个两百斤的破麻袋,被直接扇飞出去,狠狠撞在后面的铁皮档案柜上。
铁皮柜被撞得当啷巨响,上面摆着的奖杯稀里哗啦砸了一地。
“物证?”楚河抓起那幅字画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满股子铜臭味。赵天海昨晚让人送来的吧?”
李德海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疼得眼泪直飙。
“你血口喷人!我要去省里告你!你暴力执法!你……”
楚河根本没搭理他的犬吠。
他一把拿过那个黑色密码本。
黄铜密码锁在楚河手里就跟纸糊的一样,大拇指和食指卡住锁扣,用力一捏。
“咔嚓。”
锁头应声崩断,掉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。
李德海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尖叫。
“别动!放下!那是我写日记的本子!”
楚河翻开皮面本。
里面哪有什么日记,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、时间和金额流水。
“六月四号,西郊沙石厂,王黑子,孝敬三十万。”
楚河低着头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就像在念一张菜市场的小票。
“八月九号,城南开发区批文,赵总,五百个达不溜。”
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市委干事浑身一僵。
高个子干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净,嘴唇直哆嗦。
“哎哎,楚、楚局长,这可是私人账目,这属于误会啊……”
他一边结巴,一边拉着同伴往办公室门口挪。
楚河捏着那个密码本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就这一眼,两个干事觉得后脊梁骨像贴了块冰,连大气都不敢喘了。
楚河收回目光,把手里的密码本,连同那幅明朝的字画,揉成一团。
他走到办公桌旁边的那个不锈钢大垃圾桶前。
松开手,账本和古董字画直接掉了进去。
然后,他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纯铜的防风打火机。
“叮。”
打火机的盖子弹开,楚河大拇指搓动砂轮。
一团幽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,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煤油的刺鼻味。
“你干什么!你疯了!”
李德海顾不上脸上的疼,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往垃圾桶边冲。
楚河手指一松。
燃烧着的打火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垃圾桶里。
“轰——”
干燥的宣纸和皮面本瞬间被引燃。
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纸张,黄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半米多高。
火光映在楚河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,显得忽明忽暗。
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,烧焦的纸片变成黑色的灰烬,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往上飘。
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。
李德海扑到垃圾桶边,被那股热浪烤得睁不开眼。
他伸出手想去掏,指尖刚碰到火苗,就被烫得起了一排水泡。
“烫!烫死我了!”他惨叫着缩回手,跪在地上疯狂用袖子去抽打火焰。
“我的账本!我的唐寅真迹啊!”
李德海的声音凄厉得像个怨妇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火势越来越大,浓重的黑烟开始往天花板上冒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!”
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红灯狂闪,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整个市局大楼。
那两个市委干事被黑烟呛得连连咳嗽,捂着鼻子撞开办公室的大门就往外跑。
“疯子!这他妈绝对是个神经病!”高个子干事一边跑一边骂,差点在走廊里摔个狗吃屎。
浓烟在办公室里翻滚。
李德海跪在一地灰烬旁边,满脸全是被烟熏出来的黑灰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个破旧的风箱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眼看着自己搜刮来的几百万赃款凭证就这么烧成了灰。
李德海眼珠子都红了,指着楚河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大吼。
“你毁坏国家财物!你烧毁重要公文!”
警报声震耳欲聋,李德海只能扯着嗓子咆哮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楚河!你要造反是不是!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让特警大队把你按死在这儿!”
楚河看都没看地上那个气急败坏的胖子。
他伸手从战术背心的兜里,摸出一根有些发皱的廉价香烟。
把烟卷叼在嘴里。
楚河微微弯下腰,凑近那个还在往上窜着火苗的垃圾桶。
他借着李德海那些烂账烧出来的最后一点残火,把嘴里的烟点着了。
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头的红光猛地亮起,发出细微的燃烧声。
楚河直起腰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德海。
他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,烟雾全喷在了李德海那张黑乎乎的脸上。
呛得李德海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造反?”楚河用夹着烟的手指,弹了弹落在李德海肩膀上的纸灰。
“去,给你背后那个主子打电话。”
楚河咬着烟嘴,咧开嘴笑了,笑得像个在坟地里吃人的恶鬼。
“告诉他,火我点上了。问问他,脖子洗干净没有,能不能扑灭这场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