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爆竹屑子还在雪泥地里泛着红,正月初三一大早,村尾的泥地上就立起了丈量桩。
宋春花换上一身新裁的青布斜襟夹棉大袄,腰里系着根硬牛皮带,手里捏着把两米长的折叠老槐木尺。
她站在院坪当中,木尺往身前的泥地上用力一点:
“推!”
随着这一声令下,李家村最好的泥瓦匠李老四抡起十二磅的生铁大锤,狠狠砸在东偏房斑驳开裂的黄泥土坯上!
“轰隆!”
伴着一声闷响,这间困了老李家三代人,夏天漏雨冬天灌风的破烂草房,在腾起的土灰烟尘中轰然倒塌,碎成了满地的黄泥烂草。
李老四身后,跟着二十个手脚粗壮的李家村青壮劳力。在这个开春前猫冬的淡季,宋春花开出了一天八毛现钱,管两顿干饭的工价,半个村的壮劳力抢破了头。
“大娘,红砖到了!”
村道拐角处,大队长李有德亲自押着大队仅有的三辆胶轮大铁车赶了过来。
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像火炭一样红艳的高温机烧红砖,整整五千块带槽红机砖!车后头还紧跟着两辆大青骡子大车,拉着整整两吨散发着青灰色粉末的洋灰,还有八根从林场拉回来的粗直红松大梁,每一根都有一抱粗。
围观的社员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我的妈呀,五千块机砖?这得多少钱?”
“两吨洋灰,八根松木大梁……宋大娘这是要把李家村拆了重建啊!”
李老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咧嘴笑道:“大娘,这排场,比公社大院还硬气!”
这年头,庄户人家盖房全靠土坯垒墙、麦秸苫顶。机砖、洋灰加上松木大梁,这是全李家村打盘古开天地以来的头一遭!
院角支起了两口生铁大行灶。
赵大菊头裹蓝花布巾,系着白布围裙,两只粗手上沾满了面粉。秋菊嫂和翠花在案板前把面团揉得砰砰作响,蒸屉一层层往上叠,里头蒸的全是雪白暄软的精白面大馒头,个个有成年汉子的拳头大。
另一口锅里,深褐色的荷香老汤咕嘟咕嘟冒着大泡,两寸宽、带皮带膘的五花肉片子在浓汁里翻滚,肉香乘着西北风,刮得全村半大孩子顺着泥墙根扒头咽唾沫。
“李四叔,拿海碗盛肉!”赵大菊扯开嗓子喊,“大娘发话了,干力气活的不许抠搜,白面馒头管饱,肉汤浇透!”
“好嘞!”二十几个劳力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,爆出一阵震天的欢呼,手里的铁锨翻飞得像车轮。
院坝另一头,李大麦搬了张小方桌。
刚九岁的小少年身板坐得笔直,左手按着大队部借来的红木账本,右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,核算着每一车砖石洋灰的过秤斤两。
“张三叔,机砖卸了八百块,损耗两块半,按七百九十八块入账。”
李小穗坐在一旁,用蘸了红墨水的毛笔在竹牌上规整地记下一道红杠,小脸上满是认真劲儿,引得过路的社员暗暗称奇。
午后未时,后地基挖到了两米深。
正拿着平头铁锨拓槽的李老四突然手下一震,虎口发麻,铁锨刃口撞在一块硬物上,发出刺耳的“当啷”金属暴鸣!
“哎呦!底下有硬骨头!”李老四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,冲着坑外喊了一声。
几个劳力围上去,用撬杠刨开厚厚的冻土与胶泥。
只见深坑正中,露出一块四尺见方,边缘雕着缠枝暗纹的青石大板。青石板被打磨得异常光洁,正中央嵌着一只茶碗大的纯铜生铁环,上面挂着一把早已生满斑驳绿锈的明清老铜锁。
围观的汉子们纷纷炸了锅:
“这底下埋着古董?”
“可别是前清老地主藏的金元宝吧!”
宋春花闻声走上前,撩起衣摆迈进半米深的地基坑。
她蹲下身,伸出粗糙的指尖抚过青石板边缘那一圈特定的回字纹路。
心跳瞬间漏了半拍。
这不是什么藏宝洞。
前世那个为国捐躯的亡夫李振武,在临上战场前的那夜,曾在昏暗的油灯下悄悄拉着她的手交代过:村尾这处旧祖屋底下,藏着李氏宗族在同治年间躲避捻军匪乱时修建的地下避难藏身窖,通体用青石条和熟糯米浆浇筑,冬暖夏凉,水汽不侵,里头连着一口地底深层暗井。
后来战乱频仍,暗井地窖的入口彻底被淤泥淹埋,连族谱里都断了记载。
宋春花指尖微微颤抖,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,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这地窖,能存老汤,能藏肉料,冬天天然保鲜,比任何冰窖都好使。
她站起身,手里的槐木尺在青石板上轻轻一敲,面不改色道:
“什么金元宝,做梦呢。”
语气平淡无波:“这是前些年大跃进打土井留下的废井台,里头全是烂泥浆子,挖通了反倒塌地基。”
李老四恍然大悟:“我说呢,瞧着像个井眼。”
“老四,用两层洋灰把石板缝焊死,上头加铺一层红砖,就地做成储藏地窖的暗门。”宋春花面色沉静地下令,“往后熟食作坊存肉料老汤,正缺这么一口天然降温的防潮冷窖。”
李老四点头如捣蒜:“大娘您真是走一步看三步,这青石板比新打的水泥地还结实,正合用!”
疑虑瞬间被打消,青壮劳力们再次挥汗如雨。
没有人察觉到,在这片深埋地底的百年青石地窖掩护下,宋记食品工坊最核心的老汤底料与生鲜肉库,已然拥有了全公社最安全、隐秘的天然屏障。
破土、砌垒、上洋灰、架大梁。
在二十个庄稼汉不要命的劳作下,不过短短十天工夫,原本凄凄惶惶的三间土坯窝棚彻底不见了踪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三间拔地而起,坐北朝南的高大红砖大瓦房!
墙壁全由齐整的红机砖勾出笔直雪白的洋灰缝,房顶上铺满了黑亮油光的机制水泥瓦,屋脊两头端正立着吉祥的翘头。宽敞明亮的玻璃大窗在腊月的雪光照射下,反射出刺目而耀眼的光芒。
村口一个扛锄头的老汉路过,呆呆看了半晌,扭头冲旁边人嘀咕:
“十天?公社修大礼堂都得仨月!”
“宋大娘这速度,比大跃进还猛……”
那一抹厚重扎实的砖红,狠狠扎在李家村贫瘠灰暗的泥地中央,照亮了半个李家村的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