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春花腰上系着那根生牛皮带子,两只手在青布围裙上擦了擦,扭头往屋里瞧了一眼。
屋里头敞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东屋盘了张通长的大火炕,炕沿全包了新刨的红松木方,油润平整。西屋搁着小穗和大麦的小木床,正当中是摆方桌的大堂屋。
李老四蹲在后头大灶台阴影里,正拿着最后半桶洋灰把那块暗门石板的接缝抹平。
“大娘,您瞧瞧这扣合。”李老四直起腰,拿瓦刀背敲了敲地面,“底下四块回字纹青石条全让洋灰咬死了,面上覆着一层红砖碎渣,打眼一瞧,就是寻常放柴草的灰坑。除非把整座灶台连根刨了,神仙也看不出这下头藏着门。”
宋春花走过去,脚踩千层底在灰坑边缘碾了碾,稳稳当当。她伸手往衣兜里摸出两角钱的碎毛票,塞进李老四满是老茧的掌心里:“老四,辛苦你了。去洗把脸,晌午在院里吃温锅饭。”
李老四推让了两下,见老太太眼神沉着,只得咧嘴收下,提着灰桶出了灶房。
宋春花反身合上灶房后门,插上木门闩。她蹲下身,手掌探进灶台拐角的阴影里,摸到那只被黄泥伪装的暗铜环,单臂较劲,闷哼一声把石板提开半尺。
一股湿润的冷气,呼的一下顺着石梯涌了上来。
宋春花手扶石壁,轻手轻脚顺着那十二级发黑的青石阶往下走。下到底层,眼前一下子敞亮了,竟是一间两丈见方的拱顶地窖。四壁全是两尺厚的青石大砖垒起来的,缝隙里灌的是熟糯米浆混石灰,干燥得看不见半点青苔。最里头一口深井幽幽地吐着凉意,水面平得跟明镜似的,寒气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在井圈打转。
宋春花伸手探进井水,寒意一下子刺透指骨。
这地窖的温度冷得跟座天然冰库似的,比起后世那些嗡嗡响的电冰柜也差不离多少。老汤瓦罐搁在这儿,哪怕到了伏天,也绝不会泛起半点酸沫子。鲜肉码在青石板上,血水不流,肉质不散。
亡夫留下的这道屏障,算是稳稳接住了宋记的命根子。
她合上石板,拍了拍裤脚的尘灰,推门出去。
院里的生铁行灶早就烧得旺旺的。赵大菊系着白布围裙,秋菊嫂和翠花围在案板边切着大白菜。两口大铁锅掀开盖子,荷香老汤咕嘟咕嘟翻着大白泡,半寸厚的肥膘五花肉在浓汁里翻滚,混着炸豆腐的焦香味,在半空中织成一道浓得化不开的油水网。
院外的篱笆缝里,李二秃子家的半大娃趴在土墙头,鼻涕挂在嘴唇上,死死盯着院里的长条桌,咽唾沫的声音隔着两丈远都能听见。邻家那堵塌了半截没人修的烂土墙下,几个嘴碎的婆娘缩着膀子,眼红得直跺脚,却连半句风凉话都不敢往外漏。
“起锅喽!”赵大菊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。
桌上摆得满满当当:一大海碗老汤煨五花肉,两盘子炖得吸饱肉汁的炸豆腐,一大盆油汪汪的干豆角烧肉皮,正当中还搁着三层冒热气的暄软白面馒头。
温锅宴办得挺克制,宋春花一个外客没请,满桌就坐着赵大菊娘俩、秋菊嫂、翠花一家,帮忙干活的村民,再就是特意穿了身干净中山装赶来的大队长李有德。
“老嫂子,咱李家村这几十年,就数你起房盖屋最干脆!”李有德端起土瓷酒碗,刺喉的烧刀子猛灌了一口,喉头滚了滚,“这红砖大瓦房一立,大队里那些嚼舌根子的,往后走过村尾都得绕着道走!”
赵大菊替宋春花添了半碗热汤,嘴里咬着白面馒头,眼神有些愤愤不平:“大队长,你是不知道镇上那帮势利眼!老宅王招娣那断腿的货虽然在牛棚扫粪,可她那个同胞姐姐张金花,如今正是镇中心小学的教导主任!昨儿我挑鞋底去公社,听供销社的人说,张金花在镇上逢人就说‘宋记那老货赚再多黑心钱也洗不白出身’,摆明了要把大麦小穗按在泥坑里,有她在一天,这俩娃就休想迈进镇中心小学的大门!”
桌上的筷子声停了停。
李有德放下酒碗,抹了把嘴角的沫子,压低嗓子道:“大菊没浑说。开春公社出新政,镇中心小学设了两个重点班,专供公社干部的苗子和大队推荐的拔尖后生。大房二房虽然被办了,可名声在大队册子上抹不开。老嫂子,要按大队推荐的道走,张金花那一关,怕是要卡死你。”
大麦和小穗原本正埋头吸溜着豆腐脑,听见这话,两个孩子的小身板微微一缩。
“奶奶。”大麦猛地抬起头,声音发闷却极响亮,“我今天在集市上,把化肥厂后勤送来的物料单子全背下来了。生猪头一百二十四斤,大肠八十七斤,损耗折了四斤二两,全对得上!我能给工坊算大账,我不上学也成,我在家帮奶奶揉面看火!”
宋春花看着大麦通红的眼圈,胸口像是被生铁狠狠撞了一下。
前世那噩梦般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,就是因为没文化,大麦前世去镇上打短工,被人用假账陷害进了局子,打折了一条腿变成二流子。小穗到死都没摸过笔杆,被李建树作价五十块彩礼卖给邻村的傻子,大冬天下地冻得咳血而亡!
这一世,她挣命、杀狼、夺家产,为的是什么?
若是连孙儿的读书路都让人堵死在这泥坑里,她借来的这两百多天阳寿,跟喂了狗有什么区别!
“啪!”
宋春花手里的槐木筷子重重拍在桌案上,发出清脆的暴鸣!
“老娘的孙儿,不走谁的后门,也不求大队的指标!”
宋春花满头银发在堂屋油灯下泛着凌厉的青白,眼底射出两道冷硬的光:“明天,镇中心小学开春公开统考。咱们堂堂正正走大门,考进第一重点班!”
李有德手一抖,手里的烟卷抖落半截烟灰:“老嫂子,那是全镇公社统考,题目全是由县教育局直接出卷封存的,难得邪乎!”
“难?”宋春花冷笑一声,布满硬茧的大手分别覆在大麦和小穗的脑顶,“老李家的骨头,在阵地上没怕过子弹,还能怕他两张草纸?!”
送走了李有德和大菊等人,天色已近二更。
宋春花吹熄了堂屋的油灯,返身回了东屋。她反锁住房门,搬开炕沿底下的一块活动砖头,取出了那个浸着风霜的生锈铁盒。
铁盒揭开,借着清冷的雪光,那枚暗红色的硬皮证书、泛黄的烈士抚恤证明,还有那枚被她擦拭得毫无杂色的纯铜一等功臣奖章,安安静静躺在红绒布上。
宋春花摸出那根随身带了几十年的旧棉线,将勋章小心翼翼别在内衬夹袄的左胸口处,贴肉藏好。
五更天,雄鸡第一声啼鸣撕破了李家村的雪夜。
宋春花推开正房的大门,身上已换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,浆得笔挺的深蓝斜纹布斜襟褂子。
大麦和小穗换上了簇新的青布棉袄,胸前扎着整整齐齐的红头绳,两人的小肩膀上各斜挎着宋春花连夜用粗帆布缝好的新书包。书包里,各装着两根削得齐齐整整的铅笔,还有李小穗用旧报纸细心包好封皮的练习本。
寒风呼啸,宋春花左手牵着大麦,右手拉着小穗,祖孙三人的脚步踩在坚实的冻土上,发出嘎吱嘎吱清脆的碎响。
老太太微微昂起下巴,花白的发髻在晨风中一丝不乱,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冷硬的光:
“有老娘在,这青云路,谁也别想给老娘的孙儿堵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