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中行宫的寝殿内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汤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死气。
刘备躺在病榻上,曾经那双能容纳四海的眼眸。
此刻已是浑浊不堪,他用尽全身力气,抓住了关羽的手,气若游丝。
“二弟……朕这位置,传给你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他生命里榨出来的。
此言一出,旁边的诸葛亮瞳孔微缩,但依旧垂手而立,不动声色。
关羽闻言,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,随即双膝重重跪地,坚硬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抬起头,那张枣红色的脸庞上,竟已是泪流满面,声音哽咽。
“大哥!你这是要用刀子剜二弟的心啊!”
“我关羽对天盟誓,一生忠义,只为匡扶汉室!有我一天,这大汉的江山,就永远姓刘!”
他叩首在地,声震屋瓦。
“若大哥不放心,我即刻弃了这齐王之位,解甲归田,此生再不问朝堂之事!”
刘备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二弟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慰藉。
还是那个熟悉的云长,一生傲岸,却唯独在他面前,保留着最真的情义。
可他终究是帝王。
关羽不会,不代表关兴不会,不代表关平不会。
关家如今的权势,已是国中之国。
刘备心里最后一道坎,还是过不去。
诸葛亮是何等人物,他上前一步,对着刘备深深一揖:“陛下,齐王与臣等,皆世食汉禄,一心为公,绝无二心,请陛下宽心。”
刘备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死灰。
他叹了口气,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:“传……刘禅。”
很快,一身素服的太子刘禅小步跑了进来,跪在榻前。
“阿斗,给你二叔、仲父磕头。”
“是,父皇。”
刘禅乖巧地转向二人,“孩儿拜见二叔,拜见仲父。”
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关羽身上,兄弟六十年风雨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桃园结义,鞭督邮,战吕布,守下邳……最终,他眼中的挣扎化为决断。
他下达了最后一道诏令。
“朕,传位于太子刘禅。”
“太子年幼,朝政不稳,特设摄政王一职。由齐王关羽兼领,总摄军国大事,可行使全部皇权!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投下一颗足以颠覆天下的炸雷。
“若幼主无能,摄政王……可废,可取,可自立!”
话音刚落,早已候在一旁的宦官,颤抖着双手,将一方玉玺与一卷明黄的圣旨,高高捧起,递向关羽。
“大哥!”关羽虎目圆睁,悲声大喊,“二弟何德何能!大汉不能没有你啊!”
刘备不再看他,转头望向刘禅,艰难地吐出最后的遗言。
“阿斗……记住,万事……皆听你二叔的……勿以恶小而为之,勿以善小而不为……”
他的手,从关羽手中无力地滑落。
瞳孔中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
汉昭烈帝,驾崩。
殿内,哀嚎声四起。
刘禅与诸葛亮伏地痛哭,声嘶力竭。
关羽缓缓站起身,脸上的悲恸瞬间褪去,只剩下如万年寒冰般的冷静。
他走到尚在哭泣的诸葛亮身边,抬脚,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腿肚子。
“别演了。”
关羽的声音很低,却像一道惊雷,炸得诸葛亮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大哥,死了。”
诸葛亮抬起头,看到的,是一双再无半分温度的丹凤眼。
他明白了,从这一刻起,时代变了。
关羽转身,对着殿外早已候命的陈到,下达了成为摄政王的第一道命令。
“传我王令!”
“其一,按天子规制,厚葬昭烈皇帝!”
“其二,着太子刘禅择日登基,号令全国举丧!”
“其三,汉中所有校尉以上武将,主簿以上文臣,一炷香内,到太守府议事!迟到者,斩!”
“喏!”陈到心中一凛,领命飞奔而去。
……
一炷香后,汉中太守府。
大堂内,文东武西,站满了数十位蜀汉重臣,气氛压抑得落针可闻。
关羽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,新帝刘禅坐在他身侧,如坐针毡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人,最后,定格在跪于堂中央,被五花大绑的一名将领身上。
“你,就是魏延?”
那将领猛地抬头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桀骜不驯的脸。
他没有辩解,只是重重叩首。
“罪臣魏延,见过齐王!子午谷之谋,确是罪臣所献。兵败之罪,延一人承担,只求齐王赐个痛快,莫要祸及家人!”
他很干脆,直接求死。
“好。”
关羽摸着长长的胡子,点了点头。
“子午谷奇谋,真的很好!”
一言既出,满堂皆惊!
诸葛亮、马谡、李严等人,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。
那可是导致先帝惨败、三将军战死的罪魁祸首之一啊!
关羽却不管不顾,继续说道:“可惜,大哥生性谨慎,未能领悟此计‘出奇、神速、险绝’的精髓,迟疑不决,坐失良机,方有此败。”
“罪,不在你!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提高八度。
“魏延献策有功!赏百金,官复原职,仍为汉中太守!”
“来人,松绑!”
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关羽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震得脑子一片空白。
这哪里是赏罚?这分明是在否定先帝!
刘禅坐在旁边,一张小脸憋得通红,他实在忍不住了,怯生生地问了一句:“二……二叔,那魏延将军,到底算是有功,还是有罪啊?”
关羽目光如电,猛地扫向他。
刘禅吓得一个激灵,瞬间闭嘴。
“太子还没正式登基,就想管本王的事了?”
“不……不敢,二叔,我……我就是好奇,您继续,您继续……”刘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关羽正在立威,满堂文武,哪个不是人精?都在装死,你个愣头青跳出来干嘛!
就在亲卫上前为魏延解开绳索时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,终于响起。
“齐王,万万不可!”
中都护、统内外军事,李严!
他从文臣队列中走出,昂然立于堂中,直视关羽。
“魏延之计,致使先帝蒙难,三将军殒命,乃蜀汉第一罪人!齐王不降罪便已是法外开恩,岂能不罚反赏?此举,何以告慰先帝与三将军在天之灵!何以服天下人心!”
李严声色俱厉,义正辞严。
他是刘备托孤的另一位重臣,代表着益州本土士族的利益,自有一股底气。
关羽看着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缓缓地,将手伸向了腰间。
那里,挂着一把佩剑。
云长剑。
“锵——”
一抹寒光自鞘中跃出,快得超越了所有人的反应。
在李严震惊的目光中,那道冰冷的剑锋,已经稳稳地停留在了他的喉结前,分毫不差。
剑尖吞吐的寒意,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整个大堂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关羽平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,淡淡地开口,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问题。
“你想怎么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