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,太极殿。
曹丕坐在龙椅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。
龙椅是新的,漆还没干透,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桐油味。
司马懿跪在阶下,把五层布局从头讲了一遍。
讲到许褚一刀身死时,曹丕的手指停了。
讲到张辽力战不退时,曹丕闭了一下眼。
讲到关羽倒地不起时,曹丕的眼睛亮了。
“仲达。”曹丕站起身。
“五层杀招,环环相扣。父王在世时常说你有鬼才之谋,今日孤算是见识了。”
司马懿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。
“臣恳请陛下拨精兵十万,臣亲赴前线,趁关羽病重,一举扫平江东!”
殿内安静了三息。
曹丕重新坐下。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父亲临终前的话在脑子里滚了一遍。
*此人有才。才到什么地步?孤活着的时候,他一次都没让孤抓到把柄。*
*你用他,但不能信他。*
曹丕咳嗽了一声,把痰吞回去。
“仲达劳苦功高,运筹帷幄,何必亲赴前线涉险。”
曹丕的声音很平,“前线有曹真即可。据报关平已收缩防线,庐江即日可破。”
司马懿的肩膀没动。
连一丝停顿都没有。
“陛下圣明。臣年迈体弱,确实不宜远行。”
他起身,退出殿门,脚步极稳。
曹丕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手指从扶手上松开。
指甲在桐油漆面上抠出了五道印。
“咳——”
这一声咳得猛了。他低头,掌心里一点殷红。
*他能熬死关羽。*
曹丕把手攥起来,把那点血藏进袖中。
*也能熬死我。*
*杀了,无人可用。不杀——*
他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。
殿里没有程昱了。也没有贾诩了。曹洪在外带兵。陈群只管文职。
满朝文武,能接得住关羽那把刀的,只有跪在他面前的那个人。
“传旨。”曹丕把声音压到只有内侍听得见,“加派暗卫,盯住司马府。进出人员,一日三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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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业,大将军府。
关羽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楠木横梁。
梁是新的,还带着木头的清香。
第二眼看见的是孙鲁班。
她靠在床边的矮凳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条拧干的帕子。
第三眼——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
动了。
但只是动了。
从指尖到手腕,从手腕到肩膀,整条胳膊像被人灌了铅。
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,此刻别说挥了,拿根筷子都费劲。
关羽闭上眼,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三十六针全部按到底的代价。青囊书上写得清楚——经脉受损,至少半年。
半年。
他现在连翻身都得喘三口气。
“君侯醒了!”赵累在门外探头。
“小声。”关羽朝孙鲁班那边努了努嘴。
赵累踮着脚进来,把一摞竹简搁在案上。
“战报。”
关羽翻不了竹简。赵累识趣,一份份念。
庐江方向,曹真率三万人强攻。关平退守濡须口,依托水寨,双方僵持。
襄樊方向,陆逊与文聘打了一个多月。
胜了五仗,但曹魏兵源充足,死一波补一波,打不穿。
江东内部,朱家九族已在他昏迷期间被关兴清算。
贺家同样。
两族抄没的田产、商铺、盐引,堆满了三间库房。
“王莆来了没有。”
“在外候着。”
“叫进来。”
王莆进门时手里已经备好了笔墨。他跪坐在案前,笔尖蘸饱墨,等着。
关羽躺在榻上,口述。
“第一道令。命陆逊退守赤壁,继续操练水师。加强长江沿线排查,不准再出现魏国细作潜入之事。”
王莆飞快记下。
“第二道令。命周仓与张攸继续整编虎豹骑,扩至一万。驻庐江,与关平、张攸合力募兵。”
“第三道令。接管朱、贺两家全部产业,充入官府。有意经营者可参与投标,谁给的利润分成高,就交给谁做。”
王莆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君侯,投标这个词……用得妙!”
关羽没理他。三道令口述完,已经汗湿了中衣。
他闭上眼歇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“于禁和张辽怎么样了。”
“华佗先生已治好二人伤势。张辽的旧疾也调理了不少。”
赵累顿了顿:“只是二人不愿出府。曹魏那边已经追封他们为侯,当他们死了。”
关羽点头。
死人活不了,活人死不了。这两个人留在建业,就是两张牌。用不着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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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华佗来了。
老头把完脉,眉头拧成一团绳。
“经脉十二正,损了九条。奇经八脉,断了三道。”
华佗把手收回去,声音压得低,“老夫行医四十年,没见过把自己往死里整的。”
“能治吗。”
“能。”华佗从药箱里取出三个瓷瓶,“补气养血,慢慢来。但有一样——”
“哪样。”
“将军的筋骨底子太好了。”
华佗盯着他,“好得不正常。寻常五十九岁的身体,挨这一轮,早死了。将军还能醒过来,是因为您的根底……”
他找了个词。
“像三十岁。”
关羽没接话。
华佗把药瓶搁在案上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对了,将军问过老夫的青囊书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书不全是老夫写的。”
华佗转过身。
“老夫得到青囊时,书中已有不少前人手笔。药方、针法、导引术,风格各异,显然出自数代医者之手。”
关羽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最后那套五禽戏……”
华佗摸了摸胡子:“老夫试过,只觉通筋活络,算是强身之法。但老夫研习一辈子外科与药理,对这种导引术并无深究。”
华佗走了。
关羽让赵累把青囊书翻到最后几页,竖在他面前。
五幅图。虎、鹿、熊、猿、鸟。
每一幅旁边注着小字,描述动作与呼吸的配合。
他上次翻到这里时,只当是后世那种公园里老头老太太练的玩意儿,没当回事。
可现在——
他全身经脉断了大半,药石无效,华佗都皱眉。
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关羽按照第一幅图——虎形——的描述,在榻上缓缓伸出右臂。
动作极简。
五指张开,往前探,像虎扑食。
同时吸气,气沉丹田。
他连这个动作都做不标准,右臂只抬了半尺就开始抖。
但就在呼吸与动作合拍的那一瞬——
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。
极细,极弱。
像一根线。
那根线顺着断裂的经脉往上走,走到堵塞的地方,没有硬冲,而是绕了过去。
关羽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他又做了一遍。
热流更清晰了。
从丹田出发,走了三寸,比第一次多了一寸。
这不是强身健体。
这是在修补经脉。
关羽低头看着那五幅图,手指在“五禽戏”三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这东西,到底是谁写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