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礼堂墙上挂着红布横幅,白漆字写着“深化改革 轻装上阵”。布边发黄,右角卷着。
台下木椅坐满了人。老吴坐在中间一排,衣兜里露着买断名单。清运班组长坐在侧边,膝上放着司机派车单的抄件。
魏东来从主席台上的几份材料里抽出保卫科记录。
“今天先说清楚,厂里还有没有规矩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纸上。
“三号库黄线,周建成跨过。资料室侧门,公安叫他堵门,他抓了人,也碰了纸袋。纸袋扯裂,原件添了新裂口。九点十二分,又是他叫停装车。”
台下有人朝后排看。周建成坐在靠过道的位置,右手压在膝上,右肩比左边低了一点。
魏东来把司机派车单抄件举起来:“车停到今天,钱一分没少。一个临时工,想进哪儿就进哪儿,想拦哪辆车就拦哪辆车,出了事找谁?”
老吴从中排喊:“车钱我也问。机器到底估过价没有,也得说。”
厂办主任抓起麦克风:“先听台上说完。”
魏东来朝后排点名:“周建成,你自己上来说。”
周建成起身,沿过道走到前面。张干事把备用麦克风扶到通道口,喇叭尖鸣一声,前排几个人捂了下耳朵。
“这几件,我认。”周建成说。
清运班组长把派车单抄件拍在膝上:“那车钱呢?”
“我一个临时工赔不起。”
礼堂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魏东来隔着主席台问:“赔不起,你凭什么让全厂替你压车?”
“车钱该记谁,另查。”周建成没有躲,“可要算在我头上,先让我知道车上那台机器按什么价卖。”
“又扯机器。”魏东来把麦克风往前拨了一下,“今天问的是你有没有规矩。”
“我的事照实记。”周建成看向厂纪委席位,“赵国庆偷主板的第三联,为什么会压在机床报废单里?它写过机床值多少钱吗?”
设备科一个中年干部当即站了起来:“那联只写主板案,没写机床估价。谁把它夹进报废单,别算设备科头上。”
张干事朝记录员点了一下头:“名字和原话都记。”
魏东来说:“夹错纸就查经手人。厂里一天过多少材料,不能错一张就停一套清运。”
“那估价单呢?”老吴从中排喊,“机器都上车了,谁见过价?”
资产科小方把收文目录翻开:“送到我桌上的只有装车备注,没有估价单。我只说我经手的这一段。”
外协调度干部把卷出毛边的装车单摊在腿上:“三号库送来什么,我照什么排。你们资产科缺纸,不能全推给调度。”
周建成转向他:“你说材料从三号库来,那张补登记页是谁夜里送的?三月的货用了六月才领的新纸,原仓库联什么时候销掉、收发簿为什么对不上?”
调度干部攥紧单角:“补登记页夹在材料里。谁补的、原联到没到,我当时都没查。”
老吴追了一句:“原联没查,估价也没有,你凭什么叫车?”
“有章,有字。”调度干部把介绍信抄件抽出来,“没有这张,我敢给京广线打招呼?”
介绍信落款处“魏东来”三个字压着旧公章。前排几个人都朝主席台看去。
魏东来拿过麦克风:“字是我签的。外协仓库联系车,总得有介绍信。谁填的废铁价,找谁。”
周建成问:“介绍信只管联系车,您分管口是谁经办?按哪份评估放它以废铁价出厂?”
“改革时期手续多,分管口也不只我一个人。”魏东来说,“不能拿几张纸否定整个清运。”
小方没有替他接话,只把收文目录推到记录员面前。
老吴把买断名单举了起来:“价都没估,买断钱也说不清。这张我不签。”
他旁边几个填过表的工人也把纸收回衣兜。清运班组长却拍了拍派车单:“机器封着可以,车钱不能跟着没影。”
张干事把记录簿转向资产口席位:“第三联怎么进的报废单、补页是谁经手、介绍信依据哪份评估,这三处记入会议纪要,并入专项复核,会后补调原件。周建成跨线、碰纸、叫停装车,另页核。”
资产口办事员看过记录,只说:“先调材料,不当场定性。机器继续封存待评估。”
魏东来看向周建成:“听见了?你的事没有抹掉。”
“没让你抹。”周建成说,“别把这几张纸的问题也抹掉。”
厂办主任敲了敲桌面:“设备科、三号库、外协仓库的人留下。其他人散会。”
散会铃一响,老吴把未签的名单带走。周建成空着纸袋出了礼堂。
厂办侧间里,魏东来关上门,拨通外协仓库的电话。
“北间旧档案柜里,那本黑皮账,还有京广线那张底联,今晚十一点以前挪走。”
电话那头问:“钥匙找谁?”
“主任手里有。”
魏东来挂断电话,把写着“北间旧档案柜”的便笺按进烟灰缸。烟头压下去,纸角很快卷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