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,厂门口的宣传栏已经围了两层人。
浆糊还湿,最上头一行墨字比人脑袋还大:
临时工周建成闯库、抢纸、拦车,外协车在厂里停了两天。
下面又列了四件事:跨三号库黄线,追到资料室侧门,撕坏厂里纸件,叫停外协装车。末尾还追加着一句:两千元安置费退了又闹,车钱谁赔,工人的买断钱谁保?
清运班组长拎着浆糊桶站在人群外。别人问一句,他就往纸上指一下。
“白纸黑字,保卫科有记录,司机也有派车单。谁说这是瞎编?”
戴帽子的年轻工人提着饭盒,挤到最前头。他认得九点十二分那一行,昨天就是他站在机床踏板上摇的手轮。
年轻工人用饭盒底碰了碰栏板:“这几件,总是真的吧?”
“真的。”周建成说。
人群里冒出一声:“那上头写的也不全冤啊。”
周建成站在宣传栏下,右肩还抬不利索。他抬头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目光停在“两千元安置费”上。
林秀芸从家属区过来,网兜挂在手腕上。她看完大字报,朝周建成伸手。
“退钱那张纸给我。”
周建成取出薄纸袋。退款联的边上还留着两枚图钉孔。林秀芸把它按在“安置费”三个字下面,手掌贴住纸角。
“这两千块,是魏副厂长叫人送来的。我和他一起去财务退的。”她转向清运班组长,“你说是他要的,把领款单拿来。”
清运班组长把浆糊刷换到另一只手:“大字报也没说钱在他兜里。”
“那你写什么安置费?”
“厂里拿钱安置,他偏要往下查。是不是这么回事?”
“钱为什么送,谁叫送的,你也写上。”林秀芸把退款联往上按了按,“别只挑半截。”
戴帽子的年轻工人低头看退款日期:“钱确实当天退了。可车还停着。”
老吴站在人群外,衣兜里露着买断名单。他挤进来,抬手拨开清运班组长指过来的浆糊刷。
“车钱是我问的。买断钱也是我问的。”
清运班组长说:“工人都在问。”
“我只问钱算谁的,没叫你把我的话贴到他脑门上。”老吴拍了拍衣兜,“真要用我的名字,就写:机器没估价,买断表先别催我交。”
旁边一个老工人把填过一半的买断表从帽檐里抽出来:“我家还等这笔钱还账。到底少不少,谁给句准话?”
“问拦车的人。”清运班组长说。
“表是你们发的。”老吴把他顶了回去,“你叫人签的时候,可没说钱得让周建成发。”
宣传干事站在栏板侧边,手里还捏着写大字报的毛笔。林秀芸朝他问:“闯库、抢纸,这几个字谁定的?”
宣传干事把夹在腋下的几张抄件抽出来:“黄线记录、侧门记录、司机派车单,都在这儿。我照着写。”
周建成伸手点住“撕坏厂里纸件”那一行:“袋子是扯裂了。正文和存根的旧撕口也拼上了,章是公安对的。后半截你怎么不写?”
宣传干事把抄件往怀里拢:“我管宣传,公安怎么收纸,我上哪儿抄去?”
“那就别替公安写结尾。”
人群后头有人笑了一声。宣传干事转头找人,只看见几个饭盒往工作服后面藏。
资产科小方夹着公文包进厂。清运班组长拦住他:“昨天那台机器,是周建成拦的,还是资产科封的?”
小方朝大字报扫了一眼:“前头是他喊停的。后来那道封条,是我贴的,厂纪委也签了字。”
“那车钱呢?”
“司机拿派车单找厂里算。”
“买断钱呢?”老吴追了一句。
小方把公文包夹紧:“我这儿只有封机器的纸。钱,得去问发名单的人。”
老工人把买断表举到他眼前:“你们一个个都不发,表倒一张不少。”
上班铃响了。车间门口开始点名,围着的人散了一半。戴帽子的年轻工人看看饭盒,又看看退款联,最后跟着班组往里走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喊:“周建成,车钱这事还得算。”
“算。”周建成说。
清运班组长弯腰去提浆糊桶。老吴踩住桶边:“这张纸先别刷第二遍。明天会上把价和车钱都说清。”
“你说撤就撤?”
“我说别拿我们工人的名头刷。”
两个人各攥住一边桶梁,白浆晃到桶沿,泼在清运班组长裤脚上。他松手去拍,越拍越白。
魏东来站在厂办门口,通讯员跟在他身后,手里抱着粉笔盒。
宣传干事拎着毛笔过去:“魏厂长,退款联是真的,封条也是资产科贴的。这张纸还刷不刷?”
魏东来抬头看宣传栏,又看了一眼围在旁边的人:“刷什么。明天让他当着全厂说。”
他转向通讯员:“九点,大礼堂。这几张纸都摆上去。”
通讯员在厂办门前的黑板上写下:
明日上午九点,旧设备处理情况说明会。
第二行写得更小:
请临时工周建成到会说明。
老吴看完时间,把买断名单往衣兜里塞实。
“行。先说谁估的废铁价,车钱回头再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