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办让周建成散会后别走。他便在侧间等保卫科,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,会议通知还摊在桌上。门边先探进半张汗湿的脸。
“周师傅?”
来人叫马长贵,在外协仓库记临时账。平日见谁都矮半截,今天腰弯得更低,手里还攥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北间,靠墙最里头那只旧柜。”他回头瞟了眼走廊,“你要找的东西,昨天下午还在。”
林秀芸拎着午饭从走廊那头过来,闻声站住。铝饭盒垂在腿边,她看着马长贵手里的信封。
马长贵把信封搁上桌,封口没糊匀。
“魏主任早晚要往下甩人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收发簿是我记的,旧柜也是我登记。真追下来,头一个先找我。这点钱您拿着,就当我今天没进过这间屋。”
周建成捏住信封空着的边,把它推了回去。
“拿回去。柜子说清楚。”
“我去纪委,先得说自己怎么知道。”马长贵赶紧解释,“仓库那边听见风声,我还能待?可这账一翻,头一个查的还是我。周师傅,我就想给自己留条缝。”
“想留条缝,就把话说清。”
马长贵低头看着信封:“我怕空口来,你不肯听。”
“我在听。钱拿回去。”
马长贵的手搭上信封,指头蜷了一下。
“最里头那排,老锁。钥匙仓库主任有一把。”他说,“黑皮账本有一指来厚,塞在旧发运簿后头。京广线那张货运联系底联夹在本子里。昨天下午我登记时还在。”
周建成刚拿起笔,林秀芸已经走进屋,把饭盒横在信封前面。
“昨天看见的?”她问。
“昨天。”
“今天呢?”
马长贵喉头动了一下:“散会以后,邵三催我补了张火损废纸清理单。说北间清出来的纸不能再留,七号小四轮送二号锅炉房。”
“账本上车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马长贵忙道,“我出来时,车斗里已经装了三捆烧过的旧纸。司机还没回来,车也没走。”
“那就别猜账本。”林秀芸说。
周建成在旧柜下面添上“七号车、二号锅炉房”。
“二号锅炉房哪儿收货?”他问。
“煤场口右拐,废纸棚。”马长贵说,“焦师傅签了回联,这趟车才算交完。”
“七号车什么时候走?”
“我出来时还在仓库道上,邵三守着车。”
周建成拨通电话:“刘队,马长贵在我这儿,还带了封钱。他说北间旧柜昨天下午还有黑皮账本和京广线底联;今天七号车拉废纸去二号锅炉房。你听他自己说。”
马长贵接过听筒,只报了旧柜位置和七号车离仓前的时点,末了又补一句:“车上是不是账本,我没看见。”
刘大队说:“原地等。钱放桌上,周建成也别走。”
“还不让我走?”马长贵站直了,“我是来报信的!”
林秀芸看着桌上的信封:“报信为什么带钱?”
马长贵没答出来。
周建成挂上电话:“等刘队来。”
马长贵贴着墙坐下。
外门砰地撞开,热风卷进走廊。一个白衬衫卷着袖的女人拎包进来,蓝帆布包敞着口,零担托运单里压着一枚旧铅封。
“马会计,京广线那张底联呢?”她问完才扫见屋里的人,“哟,正忙着。”
女人从包里拈出铅封:“我叫白凤。介绍信上的章,到了货场未必好使。铅封号、车皮号,你们会看?想少走几道弯路,就跟我走。”
她把铅封托在指尖:“底联真少了,货还没找着呢,先倒霉的就是纸上写着名字的那个人。”
周建成道:“收起来。”
“怕脏手?”
“今天查北间柜。你说的路,我不走。”
白凤用拇指弹了一下铅封,铅皮撞在指甲上。她将东西丢回包里,冲林秀芸笑笑:“你家这位,门守得比货场还严。”
“门不严,什么人都敢进。”林秀芸说。
白凤挑了挑眉,拎包走了。
林秀芸先问马长贵:“她常来仓库?”
“跑零担的都认她。”马长贵说,“赶车皮、补底联,常有人找她。我跟她只打过照面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这里在查京广线底联?”
马长贵噎了一下:“仓库口人多,谁传的我真不知道。”
林秀芸这才转向周建成:“她让你跟她走?”
“走货场的快路。”
“你应了?”
“没应。她自己收回去了。”
林秀芸扣紧饭盒盖,点了点头。
她把写着旧柜和七号车的信笺折进工资条夹,拖过一把椅子,在桌边坐下。
“你看见的是三捆旧纸。”她对马长贵说,“账本有没有上车,别替人家补。”
马长贵张了张嘴,最后只应了一声。
厂区午休铃响了一下。走廊尽头随即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周建成刚要起身,林秀芸先把工资条夹压在手下。
“电话打过了。你也在这儿等。”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