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晋接了差事，一个字都没还价。
钱多多反倒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愈发热络，当场签了派签，盖上督军府的印：奔袭黑松堡，袭扰鬼灵门后方物资重地，即日启程，便宜行事。
回到鹰嘴崖，魏晋召集七筑基，帐门一掩，把实话说了。
不是偷袭。是走。
「黑松堡在黑松岭以北三百里，离主战场三百里。」魏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线，「这一纸派签，就是咱们的出阵文书。到了地头，仗不用真打，绕过黑松堡，折向东南，借道落雁山脉，绕回黑风山。等宗门反应过来，咱们已经到家了。」
帐中诸人面面相觑。鲁大头挠头：「大哥，那这仗就，不打了？」
「打什么？」宋铁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，「西线一破，这前线就是个死人坑，咱们这两百号人是坑边最后的土。现在走，叫金蝉脱壳；一个月后走，叫临阵脱逃，要杀头的。」
「可周野大哥他们九十七个，」雷万钧憋了半天，闷声道，「就白死了？」
帐里静了一瞬。
「他们是为了青澜山死的。」魏晋看着他，一字一字道，「青澜山没了，才叫白死。人活着，山还在，他们的名字就还在碑上。传令下去，今夜交接防务，五更拔营。」
交接办得滴水不漏。接防的是新调来的一家附庸，断脊岭的老人马打点行装，出营的时候，人人垂着头，拖着兵器，盔歪甲斜，一路走一路丢辎重。督军府的岗哨看在眼里，嗤笑出声：青澜山的人去奔袭三百里，瞧这丧气样，跟出殡似的。
要的就是像出殡。
出了大营三十里，溃兵的队伍一拐，钻进山道，阵型霎时变了。斥候撒出去前后十里，两百练气收起了丧气相，昼伏夜行，白日里藏进山沟密林，夜里赶路，一夜六十里，鸦雀无声。
魏晋的心却不踏实。
太顺了。派签拿得太顺，出营出得太顺，连督军府例行询问都没有。他夜里宿营，把宋铁嘴叫到身边：「铁嘴，你说，钱多多这个人，贪归贪，办事会不会太快了些？」
「五万灵石砸下去，换谁都快。」宋铁嘴眯着眼，「不过，魏兄，我这两天也在琢磨一件事。钱多多一个军需官，管派签是没错，可派签的印，是督战队的印。督战队是谁的地界？」
两人对视一眼，谁都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。
第四日，落马坡。
旧地重游，人人心里都不是滋味。这座坡子一年前还是友军的防地，吴执事全军的坟就在坡那头，如今荒草没人，鬼气森森。按路线，穿过落马坡，再有一百五十里，就出了主战场的范围。
队伍行至坡底，宋铁嘴腰间的警戒子牌，炸了。
不是亮起，是炸了。三面子牌同时烧穿，老骗子脸色剧变：「蔽日阵！是魂幡蔽日，警戒阵全瞎了！」
话音未落，天黑了。
正午的日头，说没就没。六面巨大的魂幡自落马坡四面的山脊上同时升起，幡面遮天，方圆十里霎时如夜。幡影之下，鬼哭之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，黑压压的鬼物自坡后、林间、谷底涌出，甲尸的方阵踏着地动山摇的步子，把前后两道坡口一齐封死。
半空里，勾无命的声音飘飘荡荡：「断脊岭的乌龟们，长老我候了你们四天了。」
中了埋伏。而且是算准了时间、算准了地点、算准了路线的埋伏。
「结阵！」魏晋的吼声压过满坡鬼哭，两百练气闻声而动，顷刻结成圆阵，弩手朝外，盾手压边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炸：路线。这条路线的行军日程，只有督战队有底稿。包打听的人都没跟全，鬼灵门却在落马坡候了四天。
有人把他们卖了。
突围战打得惨烈。宋铁嘴把随身的阵盘全撒了出去，在圆阵外撑起三层摇摇欲坠的阵光；白敬亭的弩手三轮齐射，射翻涌上来的第一拨鬼物；云阳子剑光如雪，护住侧翼；雷万钧一锤轰开正面的甲尸方阵一角，青白电光所过之处，鬼物溃散如雨。
「东南！」宋铁嘴嘶声喊，「东南坡口幡阵最薄，那是他们收网的口子，也是唯一的活路！」
圆阵朝东南碾过去。鬼物一浪一浪往上扑，练气弟子一排一排地倒，倒下一个，后边的补上去，阵型死都不散。一百五十步，走了一炷香，阵光碎了两层，地上留下了四十多具尸体。
坡口在望，半空里六面魂幡同时压了下来。
「你们走。」
魏晋停步，反手从储物袋里拍出三张黑沉沉的棺椁。
棺盖掀开的瞬间，三股筑基中期的尸气冲天而起，三具尸将踏出棺椁，青面獠牙，挡在了全军身后。
满坡皆惊。连扑杀上来的鬼物都滞了一滞。
「尸将！青澜山养尸！」有鬼灵门的筑基失声喊出来。
勾无命的眼睛，当场就直了。他盯着那三具尸将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像饿鬼见了肉：「筑基中期的尸将，三具，温养得如此精纯，好好好！」
「带他们走！」魏晋对宋铁嘴一喝，随即剑气冲霄，迎着压下来的幡影撞了上去。三具尸将呈品字形护在他周身，尸气翻涌，硬生生把六面魂幡的下压之势顶住了。
宋铁嘴一咬牙，转身领着残阵冲出坡口。雷万钧要回身，被孟文轩死死拽住：「师弟！师父殿后，自有脱身的把握，你回去，阵型就散了！」
大队脱出幡阵，哭声渐远。
魏晋且战且退，三尸将开路，专往密林里钻。勾无命在后头紧追，一路追一路喊：「魏山主，留下尸将，饶你不死！」
「做你的清秋大梦。」魏晋头也不回。
就在此时，鬼灵门的追兵阵后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。
一个锦袍青年踏空而出，二十七八岁的模样，眉目俊美得近乎妖异，一身气息却是实打实的筑基后期。他死死盯着那三具尸将，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狂喜，只用了三息。
「好纯净的尸将底子！」青年放声大笑，「爹，您看见了吗！这是给孩儿送上门来的晋阶之资！」
他脚下一顿，一具通体银白的甲尸自他身后的阴影里无声升起。那银甲尸与寻常甲尸全然不同，周身尸气凝成了实质的银甲，举手投足间带着风雷之音，正是筑基后期的极品尸将，白骨莲花座下温养的货色。
锦袍青年的身份，不言自明。万魂老祖的独子，鬼灵门少门主，万厉。
「少门主，」勾无命脸色微变，「正事要紧，大军还。」
「滚开。」万厉看都不看他，「几具溃兵，你们自己收拾。这三具尸将，是本少门主的！」
鬼灵门秘法，尸将可互相吞噬进阶。他这具银甲尸将卡在后期圆满多年，就差三具纯净的中期尸将做引子。送上门的晋阶之路，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放。
银甲尸将一声无声的咆哮，速度快成一道银线，撇下大军，死咬而来。万厉踏空相随，锦袍猎猎。
魏晋神识扫到身后那道银线，心一沉，随即反而定了。
追来的只有一个。大军被甩开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。大队的烟尘已经远得看不见了，宋铁嘴他们会按预定的路线走落雁山脉，那里有接应的暗桩。
都成了。
魏晋催动尸将，一头扎进落马坡以北的原始密林，林木遮天，瘴气弥漫。三尸将且战且退，他且退且引，把那一人一尸，一寸一寸，往林子深处带。
腰间，那只温养了五年的锦囊，贴着他的皮肉，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