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灵门灵门一退,前线就换了副面孔。
先是鹰愁涧的矿眼重新插上了镇岳宗的旗,接着大营分兵三路,衔尾追杀,三个月里连下鬼灵门三处据点,战线往前推了整整一百二十里。报功的文书雪片一样飞,大营的记功官门口排起了长队,人人都在算自己的战功:斩了多少鬼物,缴获了几面魂幡,折算几回大功,换丹还是换功法。
征召家族也活过来了。前些日子还哀声遍野的各家主事,如今扎堆往督军府跑,跑的只有一件事,分战果。鹰愁涧的矿脉还没开挖,开采的份额已经抢红了眼,有两家为了半成分润,差点在军帐里动起手。
断脊岭也奉命前移四十里,屯到了新据的鹰嘴崖。
移防那天,鲁大头站在新营地上,望着东边越来越近的鹰愁涧,咧着嘴直乐:「大哥,这么推下去,再有半年,鬼灵门就推回苍州了。咱们是不是也该记点功?好歹战死九十七个兄弟,不能白死。」
「功要记。」魏晋点头,「哨也要加。」
「加哨?」
「传令,今夜起,明哨加一倍,暗哨加一倍,警戒阵照旧五重,一重不许减。」魏晋望着东边,「告诉兄弟们,仗没打完。推得越顺,越给我把眼睛睁大。」
将令传下去,底下不是没有嘀咕。仗打到这份上,连鬼灵门的鬼影都见不着了,还五重警戒,班班满员,图什么?
孟文轩把这些嘀咕听在耳里,有一天夜里陪魏晋巡哨,忍不住问:「师父,满营都说鬼灵门败局已定,独您加哨。弟子读史,穷寇之败,往往一溃千里,未必有诈。您究竟在疑什么?」
魏晋在哨位上站定,望着三十里外鬼灵门新退守的山影,反问了句:「文轩,你读过史,那你说,万魂老祖还剩几年寿?」
「十三年不到。」
「一个只剩十三年的人,把全派六百年基业押在一条矿上。这样的人,败得起吗?」魏晋缓缓道,「他败一步,门里的仇家就近一步;败到苍州边界,不用镇岳宗动手,鬼灵门自己就先乱了。可他退了一百二十里,阵型不乱,伤亡不重,连一具尸将都没丢。文轩,这不是败,这是缩拳头。拳头缩回去,是为了打人。」
「可他还能打谁?」孟文轩皱眉,「镇岳宗金丹长老坐镇,他独木难支。」
「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。」魏晋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独木难支,他凭什么不退反缩,缩得这么稳?除非,他早就知道,自己不是独木。」
孟文轩心头一凛,没再问下去。
这个疑团,魏晋揣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他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把包打听放出去的人手翻了一倍,不再盯着鬼灵门,盯镇岳宗腹地,盯西线。第二件,让商堂的暗线把战功赏赐的兑领全部放缓,灵石物资能换成丹药的换丹药,能换便携符箓的换符箓,重家伙一样不添。第三件,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若蘅的传讯符里,他也只报了平安。
没有凭据的疑心是祸。说出去,乱的是自家军心。
直到那个雪夜。
雪下得很大,跟一年半前尸群冲阵那夜一样大。魏晋在帐中打坐,帐外亲卫忽然急报,包打听的人到了,八百里加急,人跑废了半条命。
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,滚进帐时浑身是雪,嘴唇乌青,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摸出一张纸条,手抖得几乎递不出来。
「主上,西线。」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魏晋展开纸条。
两行字。
「御灵宗七日前翻脸,自西线杀入,已破四城。消息封锁,前线不知。」
帐里的烛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魏晋捏着纸条,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,足足站了一炷香。
御灵宗。镇岳宗西邻,立派比镇岳宗还长两百年,门中两位金丹,素来中立,跟镇岳宗做了几百年的生意,年年互市,月月通商。这样一家宗门,在镇岳宗倾巢东出、腹地空悬的时候,从背后捅了进来。
连破四城。势如破竹。
不是临时起意。互市几百年,关隘、道路、虚实,御灵宗摸得门清,这一刀捅得又准又深,分明是准备了不知多少年。
再回头看鬼灵门的「败」,一切都说得通了。万魂老祖根本不是在败,他是在等。等御灵宗在西边动手,等镇岳宗腹背受敌,等东线这支孤军变成断线的风筝。
两个金丹宗门,夹击一个。
败局已定。
魏晋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,才开口:「送信的人,安排歇下,赏双倍。今夜之事,出你口,入我耳,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」
那汉子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帐里只剩魏晋一个人。
他吹熄了烛火,在黑暗里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魏晋掀帐出来,眼底全是血丝,可眼神亮得吓人。他把宋铁嘴、孟文轩、雷万钧三个叫到帐中,掩了帐门,把那张纸条上的两行字,原原本本说了。
三个人,三种脸色。宋铁嘴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,孟文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,雷万钧攥着锤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「消息封锁,最多还能撑一个月。」魏晋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家的事,「一个月后,消息破了,前线十万征召修士,第一个念头就是跑。往哪跑?粮道只有一条,苍州鬼灵门在东,御灵宗在西,回头是镇岳宗的腹地,腹地在打仗。跑无可跑,就会被督军府顶在阵线上,替宗门的主力断后。我们这些附庸家族,就是第一批炮灰。」
「师父,」孟文轩嗓子发干,「能不能,跟大营请调?」
「请调?」宋铁嘴苦笑一声,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间,「文轩,消息封锁着,你拿什么由头请调?说你知道西线破了?你一说,就是泄露军机,当场格杀。你不说,大营凭什么放一支建制最全的部队离开前线?」
帐中死寂。
「明路没有。」魏晋开口了,「就走暗路。」
他摊开舆图,手指点在鹰嘴崖以东三百里的一处标记上:「一个月。我们要在这一个月里,从督军府手里买一个差事,一个名正言顺离开主战场的差事。买通了,我们这两百多人,就从绞肉机里摘出去了。买不通,」他顿了顿,「一个月后,咱们连买命的机会都没有。」
「灵石开路。」宋铁嘴点点头,眯起眼睛,「督军府里,谁的口子最松?」
「军需官,钱串子的本家兄弟,姓钱,名多多。」魏晋道,「督战队的肥缺,专管外派差遣的派签。包打听的档子里有他,贪,且滑,去年倒卖军资粮草,自己抹平的账。」
当天下午,魏晋只身去了督军府大营。
钱多多的军帐里烧着银霜炭,暖意熏人。这位军需官生得白白胖胖,见魏晋进来,眼皮都没抬,慢条斯理拨着算盘:「魏山主?稀客。记功去前帐,本官这儿只管派差。」
魏晋没说话,解下一只储物袋,搁在案上,推过去。
钱多多拨算盘的手停了。他瞥了一眼储物袋,神识往里一探,眼皮终于抬起来了。
五万灵石。码得整整齐齐。
「魏山主这是做什么?」他把储物袋按住,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,「有话直说。」
「求一个好差事。」魏晋在他对面坐下,一字一字道,「离主战场,越远越好。」
钱多多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好差事三个字,他懂。前线谁不想躲差事,可舍得拿五万灵石躲的,这是头一个。舍得拿五万灵石躲的,必定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事。他不问。问了,这灵石就拿不稳了。
掂了掂手里的储物袋,他忽然笑了,胖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。
「巧了。」钱多多压低声音,「还真有一个。」
「鬼灵门后方三百里,黑松堡,囤着鬼灵门前线三成的物资。督军府正愁没人敢去捅这个马蜂窝,去了就是奇功一件,赏格顶格。」
他笑眯眯地看着魏晋。
「肥差,也是险差。魏山主,敢接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