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深处,瘴气如幔。
魏晋退到一片枯水泽边,停住了。再往里,瘴气浓得连筑基修士都撑不过半个时辰,退无可退,也不必再退。
银线追至。银甲尸将落地无声,方圆十丈的瘴气被它的尸气排开,形成一片诡异的空场。万厉踏空悬在林梢,居高临下,像看一件已到手的货物。
「三具尸将留下,本少门主给你留个全尸。」
魏晋没答话。他双手结印,三具尸将成品字压上。
第一回合,他就知道自己错了。错得离谱。
三具尸将,跟随他多年,合力足以缠死寻常筑基后期。可银甲尸将根本不是「寻常」二字能衡量的东西。它甚至没有闪避,任由当先一具尸将的双爪抓在胸口,银甲上尸气一荡,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,只留下两道白痕。
下一瞬,银甲尸将出手了。
快得不像一具尸体。它一把攥住那具尸将的手腕,另一只爪子当胸捅入,透背而出,往回一带。
咔嚓。
跟了魏晋最久的那具尸将,从胸口到腰腹,被生生撕成了两截。尸丹滚落出来,银甲尸将张口就吞,尸气轰然涨了一截。
「一具。」林梢上,万厉笑出了声。
魏晋目眦欲裂,剩下两具尸将疯了一样扑上。银甲尸将不闪不避,硬扛着两具尸将的撕抓,一爪一个,先拧断了左边那具的头颅,再把右边那具拦腰砸断,两枚尸丹,一枚吞了,一枚抓在手里把玩。
满地都是碎片。
跟了他十几年的三具尸将,兽潮里护过山,秘地里淌过血,前前后后救过他四回命。如今碎了一地,像三堆被人踩烂的陶俑。
「心疼了?」万厉把玩着那枚尸丹,笑得愈发畅快,「魏山主,你知不知道,这三具尸将养得多好?纯净,凝实,没有半点怨气杂质。这样的底子,本少门主找了十年。多谢你,替我把晋阶的引子,亲手养到今日。」
魏晋站在满地碎片中间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「怎么,吓傻了?」
魏晋缓缓抬起头。
他脸上没有表情,可腰间那只锦囊,已经炸了。
不是他催动的。是锦囊里的东西,自己醒了。
布帛碎裂的轻响里,一缕青紫色的雷光自他腰间窜起,顺着手臂缠上掌心。五年了,木源珠日夜温养,雷光从小指粗细养到如今,认熟了气息,也养熟了性子。主人怒到了极致,它便跟着醒了。
雷光一现,整片密林的瘴气都在退。
「什么东。」万厉的笑僵在脸上,「西」字还没出口,魏晋已经一掌朝天。
青紫雷光冲天而起,把密林上空的瘴气捅了个窟窿。天光漏下来的那一瞬,雷光在半空拧成一道丈许长的雷矛,矛身上木纹般的纹路一闪而过。
乙木神雷,五行神雷之一,木生火,雷破邪。
天下魂尸之物的,头号克星。
雷矛劈落。
银甲尸将第一次做出了闪避的动作,可雷矛比它快。青紫雷光贯体而入,没有巨响,没有爆炸,那具力大无穷、刀枪不入、以一敌三如撕纸的极品尸将,僵在原地,周身的尸气像雪遇沸汤,滋滋地溃散、消融、蒸发。
三息之后,原地只剩一蓬飞灰,和一颗掉在灰里的银色尸丹。
「噗。」林梢上,万厉喷出一大口血。
本命相连的尸将被毁,反噬直透识海。他眼前发黑,从林梢一头栽下来,落地时连御空都稳不住,踉跄七八步,第一反应不是还手,是逃。
他遁光刚起。
一道影子,自他身后的瘴气里显形。
那影子几近透明,三尺来长,双翼收着,在瘴气里游得像一条水里的鱼。匿形潜伏了整整一场大战,谁都没有察觉它的存在。
八翼天蜈。
破瘴的毒雾一闪而逝,裹着两道细不可察的毒芒。
万厉的遁光冲出不到十丈,整个人忽然僵在半空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喉间,多了两个极细的血洞,洞里流出的血,是黑的。
鬼灵门少门主,万魂老祖的独子,直挺挺地从半空摔下来,砸在枯水泽边的烂泥里,毙命。
密林重新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瘴气流动的声音。
魏晋在原地站了很久,才慢慢走到那三堆碎片前,蹲下身。
他一片一片地捡。跟了他十几年的三具尸将,如今最大的碎片不过巴掌大。他捡得很慢,很仔细,像怕漏了哪一片。
捡完了自家的,他把银甲尸将的飞灰和那枚银色尸丹也一并收了,连同万厉的储物袋、腰间一面小型魂幡,四具尸将的残体,一体收殓,装入一只空置的储物袋。
八翼游回他肩头,肉冠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,发出低低的呜声。
「我没事。」魏晋拍了拍它,声音哑的,「走。」
他双手结印,周身气息一寸寸敛去,皮肤的颜色慢慢变得与枯木无异。枯木诀。他贴着一棵千年古树的根部,缓缓沉进盘结的树根与腐叶之间,与这片林子,融为一体。
三个时辰后,天怒了。
数百里外,正在与镇岳宗金丹长老隔空对峙的万魂老祖,忽然心口一痛,一口本命精血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。血脉感应,断了。
他留在儿子命牌上的那一缕神识,碎了。
「厉儿!」
金丹老魔一声咆哮,整片战场的鬼物同时伏地哀鸣。他撇下阵线,撇下对峙的金丹,撇下一切,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黑虹,疯了一样扑向落马坡。
金丹的神识,如天河倒灌,灌进那片密林。
第一遍,犁过每一寸土地,腐叶翻飞,瘴气溃散。第二遍,渗入地下十丈,虫蚁皆惊。第三遍、第四遍、第十遍。古树被连根拔起,枯水泽被蒸干,方圆十里的密林,被掘地三尺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魏晋伏在树根之下,枯木诀下,纹丝不动。
他的心跳,压到了近乎停住,一息只跳一下。体温贴着泥土的温度,气息贴着朽木的气息,识海缩成针尖大的一点,死寂,枯寂,像一块真正的、没有活过的烂木头。
神识第十一遍扫过他藏身的地方,停了停。
那一停,魏晋的后背,隔着三层衣物,被冷汗浸透了。
停了五息,神识挪走了。
又过了一天一夜,林外传来万魂老祖嘶哑的咆哮,那声音里没有了怒,只剩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静。
「瞒得过我的神识。瞒得过金丹的神识。」老魔一字一字,说给空荡荡的林子听,「筑基做不到。厉儿身边有极品尸将,一道雷就劈没了,筑基也做不到。」
「是镇岳宗。是你们宗门的金丹,亲自下的手。」
「好,好得很。」
黑虹冲霄而去。数日后,东线战场传回消息,万魂老祖不顾伤势,与镇岳宗金丹长老死战三日,两宗交火彻底白热化,杀红了眼,鹰愁涧的矿谷,真真正正成了绞肉机。
而那片被翻了十几遍的密林里,魏晋又伏了整整两日,确认神识再没有回来过,才缓缓从树根下坐起。
浑身僵硬,像真正死过一回。
他走出密林的时候,正是黄昏。落马坡方向的官道上,一个人影都没有了,只有风卷着焦叶,打着旋儿。
魏晋在路边站定,解下那只装着四具尸将残体的储物袋,托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一句话没说。
鬼灵门秘法,尸将残体,合四为一,可重炼新尸。这门秘法他早知道,如今三具尸将的碎片、银甲尸将的飞灰与尸丹,都在他手里。只是此刻,他还不知道,自己要拿这四堆残骸,炼出一个什么东西来。
也不知道,这门从鬼灵门手里夺来的秘法,日后会替他炼出一个怎样的存在。
他收起储物袋,辨了辨方向,朝着东南,大步走入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