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持续了三天。
第四天拂晓，天裂了。
不是雷声，是天真的裂了。鹰愁涧上空，一道百丈长的金光横着划过，紧接着，一团墨绿的鬼火自谷底冲天而起，两股气机在半空撞上，肉眼可见的气浪一圈圈荡开，三十里外的断脊岭上，山岩簌簌往下掉渣。
「金丹动手了！」宋铁嘴的烟袋锅子当啷掉在地上，「伏地！都伏地！」
三百战兵齐刷刷趴下。下一瞬，又一波气机扫过，整个山岭像被人攥在手里摇了一下，伏在地上的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颤。有个年轻战兵抬起头看了一眼，就那一眼，他后半辈子都忘不了：东边的天，一半金色，一半墨绿，两种颜色交界的地方，云层被绞成了一条横贯天际的旋涡。
镇岳宗的金丹长老，与万魂老祖，隔空对轰。
默契破了。从前金丹对金丹、、不下场打底层的规矩，在万魂老祖的寿数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对轰持续到午时，鹰愁涧方向的山谷塌了半边。午后，镇岳宗全线压上，鬼灵门全面迎战，绵延百里的战线上，喊杀声顺着风隐隐传来，像远处的潮。
征召的家族势力，成了绞肉机里的第一批肉。
断脊岭的总攻，是当天夜里来的。
先到的不是鬼，是鼓声。咚咚，咚咚，一下一下，敲得人心脏跟着抽。鼓声里，三面山谷同时涌出黑潮，五千鬼物，小鬼在前，凶魂居中，厉鬼压阵，黑压压铺满了整面山坡。鬼潮后面，三百甲尸列成方阵，铜甲在前，铁甲在后，咚咚的踏地声跟鼓声合在一起，山都在抖。
鬼潮之上，八名筑基踏空而立。为首一个干瘦老妪，披着猩红的斗篷，手里拄一根人骨杖，正是鬼灵门外事长老莫三姑。
「三重围山。」宋铁嘴脸色发白，「五千鬼物，三百甲尸，八筑基。他们是拿咱们当主战场打。」
「不是拿咱们当主战场。」魏晋望着那面黑潮，「是拿咱们祭旗。总攻第一夜，拔不掉断脊岭，他们的侧翼就露着。」
他转身，将令一道道传下去：五重警戒阵全开，两仪锁灵大阵满灵运转，三百战兵按预定方位入阵，丹药符箓敞开供应，烽火阵传讯大营求援。
「诸位，」魏晋环视身边八名筑基，「今夜过后，断脊岭要么还在，要么没了。没有第三条路。」
第一夜，鬼物潮攻了七次。
小鬼撞阵，凶魂蚀阵，厉鬼专门盯着阵旗撕。两仪锁灵大阵的阵光被打得明明灭灭，宋铁嘴带着两个徒弟在阵眼里连轴转，哪面旗暗了补哪面，灵石一筐一筐往里填。雷万钧守北口，雷锤所过之处，鬼物成排溃散；孟文轩的金纹剑守住西侧隘道，剑光如织；鲁大头的两扇重盾堵在南坡缺口，盾上的长命锁叮叮当当响了一夜。
天亮了，鬼潮退下去，岭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休息的战兵，人人都活着，人人都脱了一层皮。
第二夜，甲尸上了。
三百甲尸分三路仰攻，铜甲尸开路，铁甲尸居中，尸群里裹着鬼灵门的筑基，专杀救火的人。钟守义带队反冲了一次，铁尺横扫，把冲上西脊的二十具甲尸砸了下去，自己左肩挨了一记尸爪，尸毒攻心，被周野带人抢回来，灌了三大碗解毒汤，第二天又上了阵。
大营的援军没有来。烽火传讯回来的只有一句话：各部皆战，自守待援。
「自守待援。」鲁大头把传讯符捏碎了，「说得好听，就是让咱们死扛！」
「那就死扛。」魏晋的眼睛熬得通红，「传令，往后每一夜，都当最后一夜守。」
第三夜，出事了。
那一夜的对攻到了最烈处，鹰愁涧方向金丹的气机一波接一波扫过来，莫三姑孤注一掷，把家底全押了上来。五更天，东南角的阵旗连毁四面，两仪锁灵大阵破开一角，甲尸潮水一样从缺口往里灌，而缺口下方，正是粮道。
一队粮车被困在岭脚，押车的是白敬亭和他的六十弩手。
「粮道！」白敬亭一挥手，弩手结阵断后，他自己踏空迎上灌进来的尸潮，硬生生在缺口下方钉出一道人墙，「车先走！人断后！」
粮车动了，人墙却在肉眼可见地变薄。六十弩手转眼折了一半，白敬亭的左臂叫铁甲尸撕开一道口子，血流如注，人被三具铜甲尸围在当中。
「救白家主！」
周野动了。
这个六十年猎户出身的老筑基，带着他的三十亲卫，从侧翼一个反冲锋扎进尸群。没有章法，就是猎户的打法，插进软肋，咬住不放，专拆包围。亲卫的双刀绞开一条血路，周野抢进核心，一把薅住白敬亭的后领，把人从三具铜甲尸中间拽了出来。
「老周！」
「走！」周野把白敬亭往亲卫手里一塞，反手一刀逼退扑上来的甲尸，「带他走！粮道不能断！」
白敬亭被亲卫架着往外冲，冲出去十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，天塌了。
半空里，一面魂幡无声无息罩了下来，幡面大得遮住半边天。勾无命不知何时到了，这个鬼灵门的执法长老等了一夜，等的就是救人的这一刻。幡影笼罩下，周野身边的六个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，直挺挺栽倒，生魂离体，被幡口卷了进去。
周野仰天一声暴喝，双刀脱手掷出，逼退幡下缠来的两道凶魂，转身要退。
一支骨矛，自幡后无声无息地刺出，穿胸而过。
「老周！」
魏晋自岭顶扑下，剑气撕开幡影一角，抢到近前时，勾无命已经收幡后撤，笑声在夜色里飘飘荡荡。周野跪坐在尸群中间，胸口一个碗口大的洞，双刀拄着地，人还没倒。
「主上。」他看见魏晋，咧了咧嘴，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，「人，救出来了。」
「别说话。」魏晋的手在抖，「丹药，疗伤丹！」
「没用了。」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，语气平平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伤，「魂都叫幡子燎了半边。」
他喘了口气，忽然笑了。
「主上，我跟你说过，六十年前，我上树躲野猪，蹲了一整夜。」他的声音低下去，「那时候我就想，下树，就是死。可我还是下了。」
「这一回，也下树了。」
双刀当啷落地。猎户周野，六十年，殁。
「啊！」
一声怒吼炸响，雷万钧从北口疯了一样冲过来，双目赤红，雷锤上青白电光缠成了一条龙。勾无命正收幡回掠，冷不防这一锤已经砸到头顶，慌忙举幡硬架。
轰！
雷光顺着幡面炸开，勾无命的魂幡叫这一锤生生轰碎了半边，幡里数百生魂尖啸着溃散，他本人喷出一口黑血，魂幡都不要了，掉头遁走。孟文轩的金纹剑同时杀到，剑光连闪，把断后的两具铁甲尸拦腰斩断。
缺口处，鲁大头红着眼把重盾往地上一杵：「堵回去！都给老子堵回去！」
战兵们红着眼往上填，符箭不要钱地泼，阵旗一面面重新插回去。白敬亭手臂缠着血布，带着剩下的弩手反身杀回，硬是把灌进来的甲尸一具一具顶出了缺口。
也就是在这时候，西脊传来一声闷哼。
魏晋神识扫过去，心又是一沉。
西脊上，钟守义直挺挺地站着，胸口到腹部，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，把他整个人劈开了半边。他面前，一头通体银白的甲尸正缓缓收回爪子，是从尸群最深处冷不丁窜出来的，那身银甲上，隐隐透着白骨莲花座的纹路。
白骨夫人座下的银甲尸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攻岭的尸群，专杀筑基。
钟守义手中的铁尺还举在半空，人已经没气了。他至死都没退半步，身后，是西脊的阵眼。
天亮了。
鬼灵门攻不动了。五千鬼物折了近半，三百甲尸剩不到一百，八名筑基伤了四个，魂幡碎了半面。莫三姑站在远处山脊上看了最后一眼，骨杖顿地，黑潮般的大军，齐刷刷地退了。
退得太齐整了。
岭上没人欢呼。活着的人瘫在尸堆和血泥里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清点持续到黄昏。九名筑基，去其二。三百练气，折了九十七。宋铁嘴的阵法毁了四成，灵石储备见了底。孟文轩的剑断了半截，雷万钧的锤头裂了一道纹，鲁大头的两扇重盾上全是爪痕，一面盾上的长命锁，叫尸爪削去了半边。
棺木是连夜打的，两口。
白敬亭跪在周野的棺前，磕了三个头，额头砸在青石上，一声没吭。钟家的人把钟守义的铁尺收殓了，说人要好生送回家乡。
魏晋在周野的棺前站了一夜。
没人敢劝。后半夜下了点小雨，宋铁嘴送来一件蓑衣，披在他肩上，他也没动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棺盖上那道新刻的纹路，像要把这口棺材看进眼睛里去。
天亮的时候，雨停了，包打听的耳报翻山越岭送了进来。
耳报上全是喜讯：鹰愁涧一线，镇岳宗金丹长老击伤万魂老祖，鬼灵门全线后撤六十里，弃了七处据点。前线一片欢腾，大营里已经开始记功了，报功的文书雪片一样往宗门飞。
打赢了。人人都在说，打赢了。
魏晋捏着那张耳报，走到舆图前，站定。
他看了很久，从鹰愁涧看到鬼灵门弃守的七处据点，从那七处据点看到双方现在的战线，看到万魂老祖受伤后撤的方向。
看着看着，他的眉头，一点一点拧了起来。
不对。
哪里都不对。
鬼灵门退了六十里，七处据点，丢得干干净净，连一具尸将都没留下断后。太顺了，顺得不像一个寿元只剩十几年、把全派性命都押在这条矿上的金丹老魔。
兔子急了还咬人。万魂老祖被逼到这份上，不退反败，败而不乱，各部后撤的次序，齐整得像操练过一样。
这不是溃退。
这是收拳。
魏晋的手指按在舆图上，缓缓划过那条齐刷刷后撤的战线，忽然低声开口，像是问舆图，又像是问自己。
「万魂老祖，你在等什么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