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到执法殿的当夜,雷岳就回了话,只有四个字:火候到了。
索贿的留影,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可雷岳办案,向来讲究铁案如山,单凭一段影像,能掀翻一个严正宽,却未必能动得了屠元化。老狐狸大可以把事情推到门下执事自作主张上,弃车保帅,金蝉脱壳。
要办,就办得他翻不了身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执法殿的暗桩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。
雷岳亲自督办,三路人马齐下。一路,拿着魏晋提供的十七家苦主名单,挨个暗访,四十年旧案,一家一家地翻。被吃垮的家族虽已不在了,可人还在,当年的执事、账房、管事,流散各处,执法殿一个个寻出来,录口供,押神魂印记。二路,查严正宽这些年的经手账目,这位屠副堂主的心腹,手脚并不干净,经他手办的几桩“协理”差事,每一笔都有孝敬的抽头,顺着账,一路摸到屠元化的私库。三路,雷岳亲自盯着庶务堂的档库,屠元化四十年里批的文书,加供奉的、派协理的、卡销路的,一份一份地调出来,与苦主的口供两相对照。
一个月下来,案卷积了厚厚一摞。
索贿影像一份,苦主口供十七份,私库账目一册,违规文书二十三道。人证、物证、书证,环环相扣,每一环都对得上,每一份都押着神魂印记,铁证如山。
而屠元化,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还在等严正宽的消息,等青澜山服软,等那每年两万灵石的孝敬。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拿下青澜山之后,下一个该轮到哪一家。老东西在庶务堂经营了四十年,倒在他手里的家族有十二个,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,慢慢来,合法地吃,谁也奈何不了他。
他不知道,这一回,他吃的是一块包了铁的肉。
案发的那一日,天气很好。
执法殿的执法令,直接送到了庶务堂。带队的是执法殿的殿正,金丹长老亲批的令箭,十二名执法修士,当堂拿人。
屠元化正在堂中批文书,执法令拍在案上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执法殿要拿我,”他霍然起身,声色俱厉,“凭什么!老夫是庶务堂副堂主,你们有什么凭据!”
“凭据,”殿正把厚厚的案卷摔在他面前,“索贿留影一份,苦主口供十七份,私库账目一册,违规文书二十三道。屠元化,你自己看,哪一条冤枉了你?”
屠元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越看,脸色越白,翻到最后,手抖得连纸都拿不住了。
“冤枉!这是构陷!是有人构陷老夫,”他猛地抬头,嘶声道,“我要见孙长老!孙长老是我儿女亲家,他不会坐视不管!”
“孙长老,”殿正冷笑,“孙长老已经先你一步,递了切割的文书,与你屠家退亲,划清界限。这案子是执法殿奉金丹长老法旨亲办,天王老子来了,也保不住你。”
孙长老跑了。
跑得比谁都快。执法殿立案的第二天,这位长老院的执事长老就递了退亲的文书,把四十年儿女亲家的情分,一刀两断。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,屠元化在庶务堂经营四十年的那张网,一夜之间,土崩瓦解。门生故旧,划清界限的划清界限,落井下石的落井下石,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。
三日后,宗门戒律堂宣判。
屠元化,贪墨索贿,蠹蚀宗门,罪证确凿,废去修为,逐出宗门,终生不得踏入镇岳宗治下。严正宽,助纣为虐,废去修为,逐出宗门。庶务堂副堂主以下,牵连革职者,十一人。
宣判那日,十七家苦主的后人,跪在戒律堂外,哭声一片。
四十年的旧案,一朝得雪。
消息传到青澜山,魏晋正在后山陪白若蘅赏新开的灵花。
包兴兴冲冲地跑来报信,把宣判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魏晋听完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给若蘅斟了杯茶,像听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山主,大喜啊,”包兴忍不住道,“屠元化这颗毒瘤,总算是拔了!”
“喜什么,”魏晋笑了笑,“咱们从头到尾,做过什么吗?”
包兴一怔。
是啊,做过什么呢?账目做死,是分内。契书补全,是规矩。迎客院款待,是礼数。索贿的影像,是严正宽自己送进门的。十七家苦主,是执法殿自己访的。从头到尾,青澜山没出过一刀,没递过一纸诉状,没告过一次状。魏晋连镇岳城都没再去过一回。
屠元化是怎么倒的?是执法殿秉公办案,是宗门明正典刑,是他自己贪得无厌,咎由自取。跟青澜山,半点干系都没有。
“这才是最高明的地方,”包兴回过味来,越想越心惊,“不沾一滴血,不落半分把柄,任谁查,青澜山都是遵纪守法的苦主。山主这一手,比提剑杀上门,高明百倍。”
“记住这个道理,”魏晋呷了口茶,“杀人是最下等的法子。让他自己倒,倒在他自己最熟的规矩上,倒得明明白白,倒得人人称快,这才是本事。”
当夜,甄英雄来了,带着雷岳的口信。
老执法就带了一句话:案子结了,卷宗归档,往后庶务堂那边,新换的副堂主是个本分人,青澜山的账,往后没人再敢乱伸手了。
甄英雄还带来了另一层意思,是执法殿殿正的私评:青澜山魏长老,九年足额供奉,账目清明,堪称治下家族之表率。这句话,是记进了宗门档案的。
一场足以倾覆青澜山的危机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弭了。不但消弭了,还在宗门档案里,挣下了一个表率的考语。
送走甄英雄,魏晋独自站在山门前,望着镇岳城的方向,夜色深沉。
蓝家的刺拆了,宗门的蛀虫除了,明枪暗箭,都挡回去了。
可他没忘,暗处那第二家势力的探子,到黑风坊查探之后,就没了下文。那些人是谁派来的,现在已经清楚了,是屠元化。可屠元化倒了,这条线就算结了。
真的结了吗?
魏晋望着夜色,忽然觉得,这一方天地的水,比他想的,还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