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文到山，魏晋亲自批复：遵令。
不讨价，不还价，一个字的异议都没有。三日后，协理执事到任，还是那位严正宽。这一回，他是常驻，庶务堂的调令上写得明白，督导青澜山账目、防务、人事，常驻三年。
魏晋在主峰客堂设宴接风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严执事远来，青澜山蓬荜生辉。”他亲自斟茶，“执事的住处，安排在山腰的迎客院，独门独院，山泉灵茶，一应俱全。每日三餐，坊中酒楼按时送。月例照宗门执事的份例，青澜山再添一份补贴。执事有什么需要，只管开口。”
严正宽没想到待遇这样好，白净的脸上笑开了花：“魏长老客气，太客气了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魏晋笑道，“账目方面，执事随时可以核查，账房的钥匙，周文海给你配一把，九年旧账，随便翻。防务方面，雷豹每日陪同巡视。人事方面，各堂执事的名册，明日送到你案头。”
敞亮到这个地步，严正宽反倒有些措手不及。他来之前，屠副堂主交代的话还在耳边，青澜山必定抵触，必定藏私，正好拿住抵触的把柄，一步步加压。可眼前这位魏长老，配合得近乎殷勤，账目敞开，防务敞开，人事敞开，倒叫他一身的力气，没处使了。
接风宴后，魏晋送严正宽到迎客院，临别时，状似无意地添了一句。
“严执事，初来乍到，有句话，魏某得说在前头，”他笑得温和，“青澜山是小地方，规矩大。山中诸事，都按宗门的章程走，账目要查，随时查，文书要看，随时看。只有一样，各堂各房的内务，自有各堂的堂主管着，执事是客，督导可以，插手就不必了。这也是庶务堂公文里的原话，协理，协理，协助办理嘛。”
严正宽一怔，随即点头：“自然，自然。”
魏晋拱拱手，飘然去了。
迎客院的门槛里，严正宽站了半天，咂摸着那番话，越咂摸越不是滋味。账目敞开让你查，可账目干净得挑不出刺。防务敞开让你看，可看来看去都是按章程走的。待遇给得足足的，可各堂的内务，一句话就给你隔在了门外。这哪里是迎客，这是把你供起来，供在一个看得见、摸不着的玻璃罩子里。
他当夜就给屠元化发了密报。
屠元化的回令，三日后到：查账继续查，找出纰漏。防务继续看，找出破绽。内务插不进手，就查人事，各堂执事的来历，一个一个地过。
严正宽照令行事，一头扎进了青澜山的账房里。
这一查，就是两个月。
两个月里，他把九年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。每一笔进出，三方签押，账房、经手人、复核人，环环相扣，笔笔铁证。他想挑刺，挑不出来。想找漏洞，找不到。灵田的账，有佃户画押。矿上的账，有护卫验单。坊市的账，有铺户契书。九年的账，理得像铁板一块，水都泼不进。
他又去查防务，雷豹天天陪着，四哨轮值，阵法运转，全是章程。查人事，各堂执事的名册，来历清白，签押齐全，没有一个可疑的。
两个月下来，严正宽一无所获，急得嘴上起了燎泡。屠元化的密令一道紧似一道，他这边却连一根毛都抓不着。
魏晋这边，日子照过。
他知道严正宽在查什么，也知道屠元化在等什么。老东西等的是一个错处，只要青澜山有一个错处，哪怕再小，他就能借题发挥，把协理的手，一寸一寸地插进山务里来。
所以魏晋给他一个错处都没有。
不但不给，还天天给他喂定心丸。三日一小宴，五日一大宴，灵酒好茶，款待得殷勤备至。严正宽在青澜山，吃的是山珍，住的是灵院，拿的是双份月例，查的是铁板账，两个月下来，人胖了一圈，心焦了一圈。
转机出在第三个月。
屠元化等不及了。
账目查不出错，防务挑不出刺，老东西终于换了路数。一道密令下到迎客院，严正宽当夜求见魏晋，吞吞吐吐地开了口。
“魏长老，有桩事，下官实在难以启齿。”
“严执事但说无妨。”
“庶务堂今年，用度紧张，”严正宽搓着手，眼神闪烁，“堂里议了议，治下各大家，是不是，是不是该多出一份力。魏长老这里，年入十万，是治下头一份。堂里的意思，青澜山今年的供奉，能不能，追加三成？”
“追加三成？”魏晋端着茶盏，“敢问严执事，这是宗门执事堂的令，还是庶务堂的议？”
“这。”严正宽语塞，“是庶务堂的议。”
“庶务堂的议，可做不得数，”魏晋放下茶盏，声音还是温和的，“青澜山的供奉，是当年立山时宗门定下的，十年一万，契书白纸黑字，庶务堂备案。要加供奉，得执事堂行文，长老院核准。庶务堂一纸议，就要加三成，严执事，这不合规矩吧？”
严正宽的额头，渗出了汗。
“魏长老，话是这么说，”他咬了咬牙，把声音压到最低，“可屠副堂主的面子，您总得给。这样，明面上，供奉照旧。私下里，您每年孝敬屠副堂主两万灵石，我保青澜山往后十年，庶务堂这边，一路绿灯，再没人来查账。”
图穷匕见。
室中静了一瞬。
魏晋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严执事，夜深了，你喝多了，”他站起身，“今日这话，我就当没听见。你回去醒醒酒，好好想想。青澜山的门，永远给守规矩的人开着。”
严正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还想再说，魏晋已经端茶送客。
当夜，迎客院的灯亮到后半夜。严正宽把白日里这番对话，原原本本地密报给了屠元化，请示下一步如何是好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他这间独门独院的迎客院，院墙外的一株老松里，一枚不起眼的留影玉简，已经静静悬了两个月。
白日里那番“孝敬两万灵石，保你十年绿灯”的话，一字一句，连他的表情带他的声音，都进了玉简。
黑风楼顶层，魏晋神识沉入玉简，把那段影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，缓缓收好。
伸手了。
老东西的爪子，终于从规矩的旗子底下，伸出来了。
他提笔，给雷岳写了一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