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刺的第一刀，不落在蓝家身上，落在蓝家的耳朵里。
包兴领了令，情报堂的人手分作三路，往邻郡喂料。喂的料，三分假，七分真，真里藏锋。
第一路料，从茶楼酒肆里长出来。说书的、闲谈的、跑商的，嘴里渐渐都有了同一个段子：青澜山魏长老，兽潮里阵斩二阶后期头兽，那一剑的风采，万人亲见。段子里有细节，剑气十丈，尸将三具，困妖绳锁兽，说得有鼻子有眼。传着传着，又添了一句，镇岳宗监军的卫长老，战后设宴，亲自给魏长老敬过酒。
第二路料，从生意场上渗出去。万宝阁的伙计，妙丹斋的丹童，言谈间漏出来的都是实在数：青澜山年入十万灵石，坊市日进斗金，四位筑基坐镇，护卫队两百精兵。数字这东西，比段子硬，也比赛段更吓人。
第三路料，喂得最隐蔽，也最狠。一个从镇岳城回乡的老修士，酒后吐真言：青澜山在宗门内门有人，执法殿的雷岳长老，是魏长老过命的交情，甄英雄是他的生死兄弟。这话七分真三分虚，可听的人没法分辨，也没胆子去分辨。
三路料，半个月内，尽数流进了蓝世杰的耳朵里。
蓝家书房，烛火摇曳。
蓝世杰坐在案后，听着下人一条条回报，脸色由青转白，由白转灰。悬赏五千灵石查根脚，查回来的每一条，都像一记耳光。
阵斩二阶后期，这是真的，兽潮里万人亲见，做不了假。年入十万，这是实的，坊市的账目摆在那里。宗门内门的关系，这个最要命，执法殿的雷岳是什么人，杀伐果断，刚正不阿，这样的人肯替魏晋护法，说明魏晋在宗门里的根，比他想象的深十倍。
“蓝二爷，还查吗？”下人小心翼翼地问。
蓝世杰坐在椅子里，半天没说话。烛火跳了跳，映得他的独眼里一片阴沉。
查？还查什么。查得越清楚，越说明这个亏，他们蓝家只能咽下去。可不咽又能如何？明着打，打不过。暗着来，对方在宗门有根，一旦败露，蓝家就是下一个贺兰家。
“撤了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“悬赏撤了。”
下人退去，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。蓝世杰盯着烛火，忽然一拳砸在案上，茶盏震得跳起来。
他不甘心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他不甘心的样子，三日之内，就会原原本本地报回青澜山。
第二刀，落在蓝世勋的案头。
递刀的人，是沈万金。
魏晋亲自登门万宝阁，与沈万金密谈了半个时辰。三天后，沈万金赴邻郡谈生意，顺道拜访蓝家，宾主尽欢，临别时，这位掌柜状似无意地留下了一只锦盒。
“蓝家主，这是魏长老托我转交的，”沈万金笑得滴水不漏，“说是遗巢一行，与贵府几位道友有些误会，这点东西，权当是魏长老的一点心意，冤家宜解不宜结嘛。”
蓝世勋送走客人，独自回到书房，打开锦盒。
盒中没有灵石，没有宝物，只有一只薄薄的册子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只看了一眼，冷汗就下来了。
册子里，是遗巢那一日的脉络。几时几刻，谁先进洞，谁占了妖丹，谁围了灵液。再往后，蓝世杰如何撞破取花，如何出言威胁，如何串联两名散修，五名筑基如何合围，又如何被三具尸将当场格杀。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，时间、地点、人名、法器，无一错漏。册子末尾，附着两样东西，一枚留影玉简的抄录，影像是巢中一角的战斗片段，虽不完整，却足以佐证；一份名录，是当日在场各方人等的名单，名单上，青澜山三个字后面，跟着七个人名。
蓝世勋捧着册子，手抖得停不下来。
对方什么都知道。知道世杰先动的手，知道黑吃黑的原委，手里有影证，有人证。这只册子，不是心意，是刀。一把架在蓝家脖子上的刀。可对方偏偏把刀装在锦盒里，客客气气地送过来，还附了一句冤家宜解不宜结。
这是给台阶。
也是最后通牒。
蓝世勋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，天亮时，他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，把蓝世杰叫到书房，关起门来，兄弟俩谈了什么，外人不得而知，只知道二爷出来时，脸色灰败，当日起闭门思过，族中事务一概不许沾手。第二件，亲笔修书一封，遣心腹送往青澜山，措辞恭谨，约魏长老万宝阁一叙。
第三刀，是见面。
万宝阁三楼雅室，沈万金亲自斟了茶，便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室中只有两人。
“魏长老，”蓝世勋起身，长揖到地，这一礼，行得实实在在，“舍弟糊涂，老夫治家不严，多有得罪。”
“蓝家主言重了，”魏晋还礼，请他人座，“遗巢之事，各为其利，本没有对错。只是令弟先破了盟约的规矩，我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“老夫明白，”蓝世勋坐下来，开门见山，“册子老夫看了。魏长老手握铁证，却不声张，反而以礼相赠，这份气度，老夫佩服。今日老夫来，就是给魏长老一个交代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蓝家即刻停止一切查探，悬赏已撤，往后青澜山的事，蓝家一个字不问。第二，舍弟蓝世杰，即日起禁足思过，革去族中一切职司，没有老夫的手令，终生不得出蓝家堡半步。第三，蓝家与青澜山立约，井水不犯河水，互不侵犯，若有违誓，宗门执事堂问罪。”
三条，条条实在。
魏晋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缓缓点头：“蓝家主是明白人。”
“不明白不行啊，”蓝世勋苦笑一声，这一声笑里，有苦涩，也有释然，“贺兰家的下场，老夫看在眼里。修仙界，拳头大是道理，可活得久，靠的是识时务。我蓝家立族两百年，不能毁在一个蠢人手里。”
“那我便也说三句，”魏晋端起茶盏，“第一，遗巢之事，到此为止，册子的正本，我封存不启。第二，两家立约，我青澜山一言九鼎。第三，令弟若安分，此事翻篇。他若不安分，再有下次。”
他放下茶盏，声音平静。
“就没有下次了。”
蓝世勋心头一凛，重重点头：“老夫拿性命担保。”
两人以茶代酒，碰了一杯。一场足以让两个家族血流成河的仇怨，就在这一盏茶里，烟消云散。
临别，蓝世勋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，迟疑了一下。
“魏长老，老夫多嘴一句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除了蓝家悬赏的那三家铺子，似乎还有别人，也在打听青澜山。手法很干净，不是我们这条路数的。”
“哦？”魏晋目光一动，“蓝家主知道是哪一路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蓝世勋摇头，“只知道，对方的来头，恐怕不小。魏长老，树大招风，好自为之。”
送走蓝世勋，魏晋独自在雅室里坐了很久。
蓝家的刺，拆了。拆得体面，拆得干净，还顺手把一个潜在的仇家，拆成了一个心存敬畏的邻居。
可暗处那双眼睛，还在。
蓝世勋临走那句话，与包兴的回报，对上了。第二家势力，确有其人，而且来头不小。
他正沉思，案上的传讯玉简忽然亮起，是包兴的急讯。
神识沉入，只有一行字。
“山主，第二家有动静了。他们的人，到了黑风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