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坊立坊第五年的秋天,谷口来了两位客人。
宗门庶务堂的服饰,青底银纹,文书齐备,印鉴鲜明。为首的是个面容白净的中年执事,筑基初期,姓严,名正宽,笑起来一团和气。随从是个年轻些的执事,练气九层,捧着一摞账册格式的玉简。
“魏长老,”严正宽拱手,礼数周全,“庶务堂例行协理巡查,核查治下各坊市产业账目,叨扰了。”
“应该的,”魏晋亲自迎进坊中,“宗门的规矩,青澜山一向照办。严执事请。”
协理巡查,是有这个旧例的。宗门治下的坊市产业,每隔几年,庶务堂会派人下来核一遍账,查查供奉是否足额,契书是否合规,历来都是三五日的过场,走个形式。魏晋当了九年客卿,这是第二回遇上,头一回还是贺兰家的契书备案时,顺带来看过一次。
所以他起初没往心里去。
账册,调出来,摊开了让人看。库房的出入,坊市的租金,灵田的产出,矿上的月报,一笔一笔,清清爽爽。韩青羽亲自陪着,严正宽问什么,答什么,要什么,给什么。
可三天下来,魏晋渐渐咂摸出不对了。
这位严执事,查得太细了。
明面上的大账,他一天就核完了,供奉足额,契书合规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可他不走,接着往下查,越查越细,细到灵田今年育了多少秧,亩产几何,雇了几个佃户。细到玄铜矿每月出矿多少斤,走的哪家渠道,每斤作价几何,经手人是谁。细到坊市一百零八间铺面,每间的租约、租金、租期,甚至连鬼市摊位的抽成,都要一笔一笔地对。
这哪里是巡查,这是摸底。
摸得这样细,这样全,这样不动声色,不是要查错处,是要把青澜山的家底,一笔一笔,全摸回去。
魏晋面上滴水不漏,暗地里把包兴叫到了黑风楼。
“查一查这位严执事。”
包兴的效率,向来可靠。三日后,回报送到。
“山主,查清了,”包兴呈上玉简,“严正宽,庶务堂执事,筑基初期,在堂中资历平平,五年前还是个跑腿的录事,是庶务堂副堂主屠元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。那个随从,也是屠元化的门下。”
“屠元化。”魏晋默念这个名字。
“筑基后期巅峰,卡在圆满二十年,寿元还剩三十来年,”包兴的声音压低,“此人在庶务堂经营了四十年,管的就是治下各家族的供奉、封地、契书,权柄极大。素以手长闻名,好几家小家族,都明里暗里吃过他的亏。只是他做事极有分寸,从来自己不出面,刀刀都举着宗门的旗号,叫人抓不住把柄。苦主们敢怒不敢言,这些年,也就这么过来了。”
魏晋捏着玉简,久久不语。
他明白了。
第二家势力,训练有素的手法,干净老练的做派,源头在这里。不是什么黑水泽的仇家,是宗门内部,庶务堂的副堂主,一个管着全天底下家族账目的实权人物。
青澜山年入十万的账,在庶务堂的档库里躺了九年。这位屠副堂主,看了九年,终于看眼热了。
寿元无多,破境无望,这样的人,最想在油尽灯枯之前,捞一笔大的。而青澜山,一个客卿长老坐镇的新兴山头,明面上只有筑基三层,在他眼里,就是一块肥得流油、又好下嘴的肉。
“严执事这几日,还问了什么?”魏晋问。
“问了一桩不该问的,”包兴道,“他旁敲侧击,打听山主您的修为进境,问您筑基几年了,如今几层,还问了周长老和孟长老的来历。”
摸底摸到人头上来了。魏晋的眼神,一点一点冷了下来。
当晚,他在黑风楼设宴,亲自款待两位执事。
酒是好酒,灵酒窖藏十年的陈酿。菜是好菜,坊中最好的酒楼张罗的席面。严正宽推辞了半日,架不住魏晋盛情,入了席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“严执事这几日辛苦了,”魏晋亲自斟酒,“青澜山小地方,账目琐碎,劳执事费心。”
“分内之事,何谈辛苦,”严正宽端着酒杯,白净的脸上笑呵呵的,“倒是魏长老,治理有方啊。九年时间,把一座荒山头经营成年入十万的坊市,老夫在庶务堂当差这些年,见过的家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像青澜山这样的,凤毛麟角。”
“托宗门的福。”
“是魏长老自己的本事,”严正宽又是一杯酒下肚,白净的脸上泛起红晕,话也渐渐多了,“不瞒魏长老,您这青澜山的账,在堂里的档库,可是挂了号的。年年供奉足额,笔笔清楚,堂里的堂主,都夸过不止一回。”
“哦?”魏晋不动声色地给他续酒,“承蒙堂主抬爱。”
“堂主日理万机,哪有工夫看这些,”严正宽摆摆手,酒意上头,舌头有点松了,“是看账的副堂主,屠副堂主。屠副堂主看了您九年的账,常说,这个魏晋,是个人物。魏长老,您的产业,屠副堂主可是很挂心的。”
来了。
魏晋执壶的手稳稳的,脸上笑意不减:“承蒙屠副堂主挂心,改日魏某进城,一定登门拜访,孝敬孝敬。”
“哎,拜访谈不上,”严正宽喝得高兴,压低了声音,“不过魏长老,老夫多句嘴。屠副堂主前几日还念叨,说青澜山蒸蒸日上,他老人家很是欣慰,改日要亲自来讨杯茶喝。到时候,魏长老可要好好接待啊。”
图穷匕见。
讨杯茶喝。这杯茶,怕不是那么好端的。
魏晋笑着应下,又劝了三巡酒,把两位执事伺候得舒舒服服,方才散席。
送走客人,夜已经深了。
魏晋独自立在黑风楼顶,望着谷口外的沉沉夜色,久久未动。
屠元化。庶务堂副堂主。一个寿元无多、权柄极大的将朽之人,把算盘打到了青澜山头上。
这样的敌人,和贺兰家不一样,和蓝家也不一样。他不出刀,不亮枪,他举着宗门的旗号,拿着宗门的规矩,一步一步,合情合理地往你身上靠。你要翻脸,翻的是宗门的脸。你要抗拒,抗的是宗门的规矩。他就站在规矩里头,笑眯眯地看着你,看你这块肥肉,自己往他的刀口上送。
杀不得,躲不得,骂不得。
魏晋在夜风里站了很久,心里那本账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
账目,要做死,做得天衣无缝,让他查不出半个错处。契书,要补全,玄铜矿的销路,坊市的牌照,封地的文书,一处漏洞都不能留。根脚,要摸清,这位屠副堂主在宗门里的靠山是谁,政敌是谁,这些年吃过他亏的,还有哪几家。
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可暗箭也有暗箭的打法。
你举着规矩的旗,我就用规矩的盾。你在规矩里头做手脚,我就在规矩外头,找一把比你更硬的规矩。
魏晋收回目光,转身下楼。
这一局,换个打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