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楼三楼，十二位筑基，济济一堂。
主位上坐的不是魏晋，是宗门派来的监军，筑基后期的执事长老，姓卫，面容冷峻，落座之后只说了三句话。法旨已宣，防务听魏长老号令，临阵退缩者，斩。说完便闭目养神，再不言语，可那座主位上的分量，压得满楼安静。
魏晋也不客套，展开阵图，直接点将。
“中路阵地，四方阵区。东阵，白敬亭、白敬安二位。西阵，云阳子掌门、霍门主。南阵，钱主事、孙丹师。北阵，两位商行主事。每方两名筑基坐镇，统本部人马，守自家阵区，妖兽入阵，就地绞杀。”
“宋长老总领阵法，三重阵幕的运转调度，灵石补给，全归你。”
“周野，你带百人精锐为左翼游军。文轩，你带百人精锐为右翼游军。四方阵区哪一处吃紧，游军驰援，不许死战，不许恋战，打了就走。”
“我为总指挥，居中策应。诸位，可有异议？”
十二人环视一圈，无人出声。这布置四平八稳，各家守各家的阵地，谁也挑不出毛病。卫监军眼皮都没抬，算是默认。
“好。”魏晋收图起身，“各归各位。兽潮一到，就没有再说话的工夫了。”
散会之后，十二人各赴防区。宋铁嘴坐镇中枢阵眼，周野、孟文轩各领游军分驻左右，魏晋登上黑风楼顶，俯瞰整座大阵。
三重阵幕在谷口铺开，幽幽的光幕连成一片，阵后八百战兵、各家修士列阵肃立，符箓法器的灵光星星点点。山风从黑风山脉深处吹来，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腥臊气。
第七日，黄昏。
先是地皮在颤。
极远处，山脉深处的林海里，腾起漫天的烟尘，烟尘之下，黑压压的一线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，变厚，变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潮水。沉闷的蹄声由远及近，初如春雷，继而如鼓，最后连成一片轰鸣，震得谷口的碎石都在跳。
兽潮，到了。
“稳住！”魏晋的声音借阵法传遍四野，“先锋入阵，阵法绞杀，任何人不许出阵半步！”
潮头撞进迷踪幻阵的那一刻，冲势肉眼可见地乱了。
数百头一阶妖兽冲进阵幕，方向感瞬间错乱，前队的妖狼原地打转，后队的铁甲犀收势不住，轰然撞上，自相践踏，阵中顿时血肉横飞，嘶吼震天。紧接着，金光杀阵发动，千百道金色剑气自阵旗中暴起，纵横交织，像一张收割的巨网，把乱作一团的兽群绞了进去。
第一波冲锋，甚至没有摸到内阵的边，就被两座大阵磨掉了大半。
可兽潮的可怕，就在于它不在乎死。
前头的尸体堆积如山，后头的妖兽踏着尸山继续涌，一阶的死光了，二阶的压上来。迷踪阵的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，阵眼中的灵石一炉一炉地烧成灰烬。宋铁嘴在中枢嘶声调度，换阵旗，填灵石，三重阵幕轮番运转，杀阵的剑气几乎没有停过。
到后半夜，西阵的阵幕，破了一道口子。
一头二阶中品的铁背苍狼，趁着杀阵换旗的三息间隙，带着百余头妖狼从内阵边缘撕了进来。西阵的白家修士结阵迎上，第一次与兽潮贴身肉搏。
“左翼游军，援西阵！”
周野的百人精锐动了。青色的人潮从侧翼切入，一百柄制式法器同时亮起，合击阵势如一把尖刀，硬生生把涌入的狼群截成两段。孟文轩的右翼游军随即压上，金纹剑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璀璨的光弧，剑光过处，三头妖狼拦腰而断。
而真正顶在最前面的，是八队散修。
秦霜的第三队正迎着狼群的主攻。她的长枪舞成一团银光，一马当先，连挑七狼，枪尖上滴血的工夫都不给自己留。韩七的双吴钩稳守侧翼，石敢当的铁尺带着第二队死死顶住阵线的缺口，燕三的飞刀在人群上空飞来飞去，专打妖狼的眼睛。
新兵们第一次见血，有人手在抖，可队列没乱。半年苦练，队长们用命教出来的东西，在这血与火的半个时辰里，长进了骨头里。
天亮时，先锋潮退了。
谷口外，妖兽的尸体铺了厚厚一层，血腥气熏得人睁不开眼。三重阵幕修修补补，还在运转，灵石烧掉了足足三成库存。
可阵后，也躺下了自己的人。
第五队队长马六，四十六岁，从黑风口集子时代就跟着韩青羽的老卒，为了堵住狼群突入内阵的缺口，带着全队硬顶了一刻钟，自己被三头妖狼扑倒，等周野的游军杀到时，人已经没了气息，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。
第八队队长郑屠，散修出身，平日里最重钱财，应征时天天骂娘，昨夜却顶在最前面，临死前最后一刀，劈开了扑向队中新兵的狼王咽喉，自己也被狼王临死的一爪掏空了胸膛。
辅役里死的更多。运符箓的少年，收尸体的老者，十七个名字，天亮时分一一报了上来。
白家修士折了九个，散修八队折了六十三个，金刀门折了十一个。
魏晋站在尸首之间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马六那张胡子拉碴的脸，他有印象，坊市立集那年的老人，上月领月例时还冲他憨笑过。郑屠他没说过话，只记得名册上那个名字，备注是“贪财，可用”。
“记档。”他对身后的周文海道，声音很平，“阵亡者，抚恤三倍，家中老幼，青澜山养一辈子。马六、郑屠，入忠烈祠，牌位立头一排。”
“是。”
晨光里，幸存的修士们默默地修补阵幕，搬运尸首。没有人欢呼，先锋潮是退了，可每个人都知道，方才那上千头妖兽，不过是这片潮水溅起来的一朵浪花。
真正的潮头，还在后面。
魏晋登上楼顶，望向山脉深处。烟尘滚滚，遮天蔽日，那片潮水的本体，正在晨光里缓缓显形，一眼望不到边际。
他的目光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