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潮最磨人的地方,不是凶,是不停。
先锋潮退去的当夜,第二波就撞了上来。第三波,第四波,第五波,没有间隙,没有章法,没有停歇。白天是一波,夜里是两波,仿佛山脉深处的兽群无穷无尽,死了一批,立刻又顶上来一批,踩着同伴的尸体,红着眼睛,不知疼痛,不知恐惧,一波接一波地往大阵上撞。
迷踪幻阵的光幕暗了再亮,亮了再暗。金光杀阵的剑气纵横了三天三夜,阵旗换了四轮。玄武守阵前的尸山堆了清,清了又堆,谷口外的土地被血浸透,黑红一片,踩上去能没过脚面。
这是一场纯粹的消耗战。
消耗的是灵石。中枢阵眼里,灵石一箱一箱地抬进去,一炉一炉地烧成灰白的废渣。周文海亲自坐镇库账,每半个时辰报一次数。第一天,烧了三成。第二天,四成五。第三天夜里,他捏着账册的手都在抖,半年的囤积,已经下去了六成。
消耗的是丹药符箓。疗伤丹一天一个价地往伤员嘴里送,火弹符一箱一箱地搬上防线,打到第三天,已经开始按人头定量配给。
消耗的最狠的,是人。
八百战兵,三天三夜,没有睡过一个整觉。两班轮替,一班在阵上厮杀,一班在阵后合衣而卧,可枕着震天的兽吼,谁能真的睡着。人人眼睛里布满血丝,握着法器的手青筋暴起,挥剑的动作从凌厉变得机械,再从机械变得迟滞。
第三天夜里,白家的一位修士在换防的路上,走着走着,一头栽倒,就再没有起来。丹师说是力竭,灵力透支,油尽灯枯。
这是第一个没死在妖兽嘴里的人。
防线上的气氛,一点一点地变了。没人叫苦,可那股沉默,比叫苦更压人。
魏晋把一切看在眼里。
第四天入夜,他回到黑风楼顶层自己的静室,取出贴身的玉盒。
盒中,八翼正抱着一根毒灵草啃得开心,见他来了,触角一抖,欢快地飞上肩头:“爹爹!外面的叫声好吵呀,是不是有好多好多妖兽?”
“是很多。”魏晋抚了抚它的背甲,“八翼,想不想出去打猎?”
小家伙的眼睛唰地亮了,随即又垮下触角:“可是爹爹不是说,不许别人看见我。”
“夜里出去,谁都不许看见。”魏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谷外三里,全是妖兽,越毒的越好,越强的越好。你去了,只管杀,杀完就回来,天亮之前必须回到这个盒子里。能不能做到?”
“能!”八翼的八翼唰地展开,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,“爹爹放心,八翼最乖了!”
当夜子时,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,自黑风楼顶层的窗口滑出,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沉沉夜色。
谷外三里,是兽潮的中军。
成千上万头妖兽在黑夜里涌动,腥臊的兽息连成一片。一阶的兽群黑压压铺到天边,练气后期的头兽在兽群中穿梭督阵,驱赶着小兽往大阵的方向送。这是一片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死地。
可对八翼来说,这里是猎场。
它太小了。三寸长的身体,在妖兽之间,像一粒尘埃。八翼收敛到极致,飞行无声,气息全无,天蜈的血脉天生就是为暗夜刺杀而生的。它贴着地面滑行,自兽群的腹下穿过,没有一头妖兽察觉。
一头练气九层的铁背妖狼正昂首巡视,它是这一片数百头妖狼的头领,白日里冲阵最凶的就是它这一窝。
金线一闪。
妖狼只觉得咽喉处微微一凉,像被夜风拂过。下一瞬,一股霸道的毒素顺着血脉炸开,四肢百骸瞬间麻痹,连呜咽都没能发出一声,便软软地瘫了下去。
八翼伏在它的咽喉上,毒颚刺入,安静地吸食着精血。练气后期的妖兽精血入腹,它背甲上的环纹隐隐发亮,三寸的身体,舒服得直打颤。
这头妖狼比它足足高出两个小境界,可那又如何。暗夜之中,无声无息,毒颚破开皮毛的那一瞬间,胜负就已经定了。它杀不了那些二阶的大家伙,那些皮糙肉厚,血脉雄厚,它的毒一时半会儿放不倒,动静一大反倒危险。可这些一阶的头兽,在它面前,就是送上门的血食。
吃饱了,就杀下一头。
那一夜,谷外三里的兽群里,四十几头练气后期的头兽,无声无息地暴毙。死状一模一样,咽喉处一个细如针眼的小孔,浑身精血枯竭,死于睡梦之中。没有挣扎,没有嘶吼,没有惊动任何一头妖兽。
天亮之前,金线回窗。
八翼钻进玉盒,心满意足地蜷成一团,打了个小小的饱嗝:“爹爹,今天的猎物好肥。就是那些大个子的,我咬不动,等我再长大些。”
“不急。”魏晋合上盒盖,“慢慢来。”
从这一夜起,黑风口的战局,出现了一桩怪事。
每天夜里,兽群的中军都会莫名其妙地死一批头兽。四十几头,六十头,八十头,一天比一天多,清一色全是练气后期的头领。死法都一样,无声无息,精血枯竭。
头兽一夜间成片地死,兽群就断了筋骨。妖兽的潮阵,全靠这些头兽催动维系,头领一死,底下的小兽便群龙无首,白日冲阵的队形一天比一天散乱,有时冲到半路,前头的死了,后头的便哄然四散,白白撞进杀阵里送死。到了第六天,兽群的攻势明显乱了,一头头二阶的大妖不得不亲自压到阵前督战,可二阶的数目有限,顾得东顾不了西,入夜之后,兽群中军骚乱不安,竟开始自相惊扰,连夜后撤了五里。
阵后的修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这几日守得松快了些,都道是妖兽也打疲了。只有中枢阵眼处的宋铁嘴,掐着指头算了算灵石消耗放缓的日子,又看了看自家山主每日清晨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老奸巨猾的眼睛眯了眯,什么也没说。
消耗战打到第七天,局势稍稍稳住。
可魏晋心里清楚,这只是喘了口气。兽潮的主潮未到,妖王未现,眼下这些,仍是前菜。而这七天里,他还留意到另一件事。
包兴埋在坊市里的耳目,接连报上来几条消息。兽潮当前,坊内物价本该一体管制,可有两家商行的铺面,这几日夜里悄悄往外倒卖囤积的疗伤丹,价钱翻了五倍,买的都是自家相熟的老客。更有一条,左翼徐家阵地派人来传过一次话,说是妖兽冲击甚急,请中路分兵支援,可探子回报,徐家阵地这几日,根本就没挨几下像样的冲击。
魏晋看着这几条消息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。
妖兽是明枪,好躲。人,是暗箭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目光平静。
夜还长,慢慢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