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守一拜山的这一路,越看越是心惊。
进山门时,正赶上护卫队操练。百名练气后期的修士,清一色青色劲装,在演武场上列阵合击,号令一下,百人如一人,杀气冲天而起,又号令一下,戛然而止,收势如刀切。领兵的筑基中期长老负手立在阵前,目光一扫,全场鸦雀无声。
钟守一的脚步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们钟家,两位筑基,百余练气,在北边也算叫得响的家族。可眼前这支兵马,光练气后期就有一百人,装备精良,令行禁止,旁边还立着一位筑基中期的统帅。这还只是明面上看见的。山主峰上那位魏长老,外加那位新晋的宋长老,还有坊市里坐镇的人马。
这青澜山,哪里是个家族,分明是一方诸侯。
“钟家主?”白敬亭在旁笑着提醒。
“哦,哦。”钟守一回过神,擦了擦额角的汗,压低声音,“白兄,幸亏今日来了。幸亏。”
拜礼送到,茶水喝过,钟守一把姿态放到了最低,两家互通有无、互不越界的章程一条条谈妥,相谈甚欢。临走时,这位钟家主一步三回头,客客气气地走了,看那背影,是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跟青澜山红脸。
白敬亭落在最后,磨磨蹭蹭不肯走。
“魏老弟啊,”他又凑上来,捻着胡子,一脸热切,“上回说的三丫头,你不中意,没关系。老哥我还有个小女儿,小七,今年十七,那是我们白家的掌上明珠,模样性情,比三丫头还强三分。你就见一面。”
“白族长,”魏晋转身就往山里走,“茶叶带了吗?没带的话我让守拙给你装两斤,路上慢走。”
“哎你这人!”白敬亭在后头跳脚,“见一面能掉块肉吗?小七可是——”
“送客!”
山门口的闹剧,被暗处的两双眼睛看了个正着。
八翼趴在金墨头顶上,触角一抖一抖,天真地问:“金墨哥哥,那个老爷爷,是不是要给我爹找媳妇呀?爹要给我找娘了吗?”
金墨清了清嗓子,摆出少主的架势,压低声音教训道:“小孩子懂什么。这叫联姻,大家族的门道。主人要是娶了白家小姐,往后白家就是咱们的亲戚,这叫强强联合,懂不懂?”
“哦。”八翼似懂非懂,“那我有了娘,是不是就有人天天给我抓毒蛇吃了?”
“你就知道吃!”
“你们两个,聊什么呢。”
魏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一蟾一蜈齐齐一哆嗦,回头看见自家主人黑着脸站在那儿,转身就想跑,被一手一个拎了起来。
“找娘?嗯?”魏晋屈指在金墨脑门上弹了一记,“不好好修炼,整天教它这些乌七八糟的。再让我听见一回,关你一个月禁闭。”
金墨捂着脑门,欲哭无泪。明明是小虫子先问的,怎么挨打的总是我。
闹剧收场,正事登场。
三日后,后山演武场,大比武开场。
周野从两地护卫队里挑出的三十名练气九层修士,齐刷刷列队场中。这三十人,形形色色的来历都有。有早年就跟着魏晋从黑风口打上来的老卒,有贺兰家发配来的矿工里调教出来的好手,有散修里招募进来的亡命徒,也有青澜村里土生土长的后辈。年纪最大的四十九,最小的才二十六,可往那儿一站,个个眼神锐利,气息沉凝,是这支精兵里掐尖儿的一层。
魏晋立在点将台上,环视众人。
“今日比武,点到为止,不许伤人。”他的声音传遍全场,“捉对厮杀,胜者晋级。前五名,皆有重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三十人脸上缓缓扫过,补了一句。
“第一名,另有天大的机缘送上。”
场中的呼吸声,顿时粗了几分。
山主口中的天大的机缘,那是什么分量,在场的人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。三十个人,个个摩拳擦掌,眼睛都红了。
比试开始,捉对厮杀。
魏晋高坐台上,一场一场地看,看得极细。这三十人里,真有几块好料。
使一对吴钩的韩七,四十二岁,老卒出身,双钩使得密不透风,招式不花哨,全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杀招,胜在一个稳字。
使长枪的女修秦霜,三十一岁,青澜村出身,枪法大开大合,性子烈,打法也烈,一杆枪横扫千军,三轮下来连胜三场,场边的喝彩声就没断过。
还有个使铁尺的闷葫芦,叫石敢当,三十八岁,原是贺兰家的矿工,奴印解了之后入了护卫队,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,上了场却像换了个人,铁尺抡起来虎虎生风,防守得滴水不漏。
但最扎眼的,还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。
孟文轩,金土双灵根,二十六岁,凡间的秀才出身,十年寒窗,考举人考到一半,被路过的修士测出灵根,扔下笔墨上了山。这人改不了读书人的毛病,平日里开口之乎者也,闭口诗云子曰,队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孟夫子。
可这位孟夫子一拔剑,满场皆惊。
他的剑法华丽至极,剑光一起,如行云流水,如星河流转,金土双灵根的灵力灌注剑身,剑招厚重处如山岳横移,轻灵处如游龙戏水。对手那名老卒使了二十年的刀,在他剑下走了不到三十招,剑尖已经点在了咽喉上。
“承让。”孟文轩收剑长揖,文绉绉地道,“兄台刀法刚猛,惜乎变招稍滞,他日若得闲暇,愚弟愿与兄台切磋一二,以武会友,不亦乐乎。”
那老卒揉着咽喉,哭笑不得。
比武从清晨比到日暮,三十人捉对厮杀,一轮一轮地淘汰。孟文轩一路过关斩将,五战全胜,未逢一合之将,稳稳拿下头名。秦霜枪法刚猛,夺得第二。韩七第三。石敢当第四。第五名是个使飞刀的精瘦青年,叫燕三,一手飞刀神出鬼没。
前五名,个个有赏。法器、丹药、灵石,赏赐当场发放,场中欢声雷动。
散了场,魏晋单独把孟文轩叫到了后山静室。
这位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头名,一进静室,先整了整衣冠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。
“晚生孟文轩,拜见山主。”
“坐。”魏晋打量着他,“秀才出身?”
“回山主,晚生少时苦读,本欲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。”孟文轩坐得笔直,答得一板一眼,“后遇仙缘,方知天地之大,非笔墨所能尽述,遂弃文从道。然圣人之言,不敢或忘,修身立德,正道直行,此晚生之志也。”
“二十六岁,练气九层,金土双灵根。”魏晋缓缓道,“天赋异禀。”
“山主谬赞,晚生惶恐。”
魏晋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看得孟文轩心里直发毛,才缓缓开口。
“比武前我说,第一名,有天大的机缘。”他取出一物,放在案上,“这机缘是什么,你想不想知道?”
孟文轩的目光落在案上,呼吸骤然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