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山之后,魏晋第一件事就是唤来周野。
二阶碧鳞蝮蛇出现在外围猎场的事一说,周野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他盯着案上那枚从蛇尸上取下的毒牙,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山主,我想起来了,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兽潮。”
“细说。”
“六十年前,我还年轻,那时候是个练气后期的散修,跟着一支猎队讨生活,”周野的目光沉了下去,像沉进了什么不愿回想的旧事里,“那年也是这般光景,先是外围猎场莫名其妙地冒出二阶妖兽,后来是三阶的也露了面,再后来,山脉深处的妖兽像疯了一样往外涌,一波接着一波,黑风山脉三个入口外的坊市,一夜之间被踏平了两个。我跟着猎队守坊,三十七个人进去,活着出来的,连我算上,九个。”
厅中一片寂静。
“当时没人知道为什么。后来才听老一辈说,黑风山脉深处有妖王坐化,群妖无首,领地重划,弱的被强的往外赶,一波撵一波,最后全撵到了人修的地界上,”周野抬起头,“从那年算起,到如今,整六十年。山主,这些大妖的更替,本就差不多是这个年数。这轮回,怕是又到了。”
魏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,半晌,缓缓点头。
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兽潮若来,黑风坊首当其冲,青澜山就在坊后三百里,唇亡齿寒。这一仗若真要来,那就得从现在起,做最坏的打算。
两人对着地图商议了整整一夜,五条令,次日清晨就发了下去。
第一条,囤积物资。器堂、符堂、丹堂从今日起,所有产出全部入库封存,一件不许外卖。库房的钥匙收归账房,周文海亲自管。同时,包兴的人手在黑风坊和镇岳城暗中扫货,符箓、丹药、法器、阵材,只进不出,价高也吃,账房敞开了供应灵石。
第二条,扩军。黑风坊的护卫队同样扩到百人,尽数练气后期,待遇比照山中护卫队,由韩青羽统领,周野每月过去轮训十天。两地的兵,两套人马,一个练法。
第三条,耳目。情报堂的探子分批进山,不求深入,只求把外围百里之内妖兽的异动摸清楚,几日一见二阶,兽群往哪个方向迁,大型妖兽的领地边界乱没乱,一条条报回来。知彼知己,方能百战不殆。
第四条,阵法。宋铁嘴领了死命令,不惜工本,把青澜山和黑风坊两地的护山大阵再升一级。主峰的五重迷踪阵之外加布杀阵,黑风坊的困敌阵扩到谷口三里,两地阵眼全部换上中阶灵石储备,一旦开打,大阵全功率运转,能撑多久撑多久。
第五条,比武。山中与坊市的护卫队里,所有练气九层的修士造册报名,举行一次大比武,周野拟名单,魏晋亲自考校。比武不为名次,为的是把这一层修士的底子摸透。兽潮真来了,他们就是守阵的中坚。而且魏晋心里另有一层计较,这些人里,该有青澜山下一位筑基的苗子。
五条令传下去,整座青澜山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关,轰隆隆地全力运转起来。
器堂的炉火昼夜不熄,打出来的法器直接入库。符堂的弟子三班倒,符纸堆成小山。丹堂的丹药不再发放现领,按月封存。包兴的探子一拨一拨地撒进山里,周野操练的号子声从天亮响到天黑,宋铁嘴带着两个徒弟满山定桩,忙得脚不沾地。
山中的修士们渐渐也咂摸出味来了。四堂封存,扩军囤粮,这是要打仗的架势。可怪的是,没人慌。库房里的灵石堆着,月例照发,丹药照领,长老们一个个镇定自若,底下的人心里就有底。这些年青澜山给他们的,是别处修士想都不敢想的日子,真要有事,攥紧拳头跟着山主干就是。
这一日傍晚,魏晋巡视完各处,路过学堂。
夕阳正好。院子里的孩子们刚散了课,三三两两地跑出来,有的在追逐打闹,有的蹲在墙根下辨认灵草,陈小满在教一个更小的孩子握剑的起手式,一招一式,教得有板有眼。桑青禾坐在台阶上,捧着一本功法,读得入了神,夕阳落在她的发顶上,金灿灿的。
魏晋在院墙外站了很久,没有进去。
兽潮真要来了,这些孩子就是青澜山最软的一处。可反过来想,这座山,这座坊,这些人,这些日子,才是他要守的东西。六十年前周野守坊,三十七个人进去,九个人出来,那是因为那时候的坊市背后,没有一个肯为它拼命的家。
如今有了。
魏晋转身回山,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,落定成了决心。
兽潮要来,那就来吧。这一回,他倒要看看,是兽群的獠牙硬,还是青澜山的城墙硬。
三日之后,白敬亭又来了,这回不是一个人。
他领着一位陌生的筑基修士登门,五十岁上下的年纪,面容敦厚,举止谦和,一进山门就先对着山门的牌坊行了一礼,礼数周全得近乎小心。
“魏老弟,给你引荐一位新邻居,”白敬亭笑道,“苍岩山钟家,家主钟守一。执法殿处置了贺兰家之后,贺兰山方圆几百里的产业重新划给几家分管,钟家就是从北边迁过来的,如今占了原先贺兰家的东麓一块地,跟你的黑风口算是邻居了。”
钟守一上前一步,长揖到地。
“久仰魏长老大名,今日特来拜山,”他直起身,话说得诚恳,“实不相瞒,举家迁来之前,钟某把这一方的旧账都打听了一遍。贺兰家百年基业,怎么没的,钟某一清二楚。前车之鉴就在眼前,钟某别的不求,只求与青澜山睦邻相处,互通有无,绝不越界半步。”
魏晋打量着这位新邻居。
敦厚,谨慎,识时务,姿态放得低,话却说得透亮,不遮不掩。比起贺兰家当年的笑里藏刀,这位钟家主的开场,倒是让人顺眼得多。
“钟家主言重了,”魏晋还礼,“远亲不如近邻。只要守规矩,青澜山的大门,对朋友永远是开着的。里面请,尝尝山里的茶。”
三人入山,宾主尽欢。
送走客人,魏晋立在山门前,望着苍岩山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贺兰家的旧地换了新主,这一方的势力格局重新洗了牌。新邻居看着是明白人,但愿是真明白。
兽潮将临,邻里和睦,总比四邻皆敌要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