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,一只玉瓶,温润生光。
孟文轩识货。比武前沈万金那样的大场面他没见过,可筑基丹三个字的分量,但凡修仙之人,没有人不知道。他的呼吸滞了一滞,随即强行压下,垂着眼,不敢再看。
“山主,”他站起身,长揖到地,声音有些发紧,“此等重宝,晚生无功不受禄。比武夺魁,已是山主抬爱,这丹,晚生万万不敢受。”
魏晋看着他,越看越是喜欢。
二十六岁,练气九层,天赋异禀,五战全胜。可这些都不是最难得的。最难得的是这份心性。筑基丹摆在面前,天大的诱惑,他先想到的不是抢,不是谢,是不敢受。读书读出来的人,骨子里那一套克己复礼的规矩,比什么誓言都牢靠。
“丹,我给你,你就拿着,”魏晋道,“不过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山主请讲。”
“我看咱们有缘,”魏晋看着他,一字一字道,“我想收你为徒。不知你可愿意?”
孟文轩猛地抬头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,”魏晋继续道,“修仙界,师徒名分最重。徒弟背叛师父,万夫所指,天诛地灭,你拜我为师,往后你的前程是我的前程,你的荣辱是青澜山的荣辱。这条路,一步踏进来,就没有回头的余地。你想清楚。”
“山主,”孟文轩想都没想,撩袍跪倒,“晚生早就想清楚了!”
他跪在地上,仰着头,眼睛亮得吓人:“山主的名声,这一方天地谁人不知?散修出身,白手起家,三年立山,五年立坊,贺兰家百年基业惹了您,一年之内灰飞烟灭。更难得的是山主待人,护卫队的月例是别家的三倍,矿工都有灵石补贴,学堂里的孩子丹药管够。跟着您,晚生这条命,这颗心,早就服了!今日山主肯收,是晚生八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说着,他咚咚咚,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,磕得掷地有声。
“师父在上,受弟子孟文轩一拜!”
魏晋起身,亲手把他扶了起来,心中也是一阵熨帖。
“好,”他道,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我魏晋的开山大弟子。”
他取出那只玉瓶,又取出一只储物袋,一并放在孟文轩手上:“筑基丹一粒,辅助的灵药七样,护脉养神,一应俱全。拿回去,把境界打磨到最佳状态,再谈筑基。不急在一时,你的根基越稳,筑基的把握越大。”
孟文轩双手捧着丹药,指尖都在发颤。他张了张嘴,一肚子的之乎者也,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,末了,深深一揖到底。
“师父再造之恩,弟子,弟子没齿难忘。”
拜师大典,定在七日之后。
这一日,青澜山主峰张灯结彩,比上次宋铁嘴筑基还要隆重几分。宋铁嘴、周野两位长老到场,秦守拙、周文海、雷豹、韩青羽、文清和、古松年、何月姑、包兴,所有管事一个不落,护卫队五强也都来了,连学堂的孩子们都在山门外踮着脚看热闹。
大典由古松年主持。这位藏书阁的老宿儒,最通礼仪,从焚香告天,到敬茶拜师,到赐名入谱,一项一项,全按修仙界最正式的古礼来。孟文轩一身崭新的青色弟子袍,三步一揖,九步一拜,行到魏晋座前,双手奉上拜师茶。
“师父,请用茶。”
魏晋接过,饮了一口,取出准备好的见面礼,一柄二阶灵器的青霜剑,剑身流金,正合金土双灵根的路子。
“入我门下,没有别的规矩,”他看着跪在身前的弟子,缓缓道,“只有一条,做事之前,先做人。记住了。”
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。”
礼成,满场道贺。宋铁嘴乐呵呵地凑上来,拍着孟文轩的肩膀:“好小子,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来问我,别客气。”
周野也上前,言简意赅:“恭喜。”
大典散了,孟文轩即日搬入山腰的洞府,那是当年宋铁嘴筑基时用的旧府,灵眼余脉所及,是山中除了主峰之外灵气最足的地方。他闭了府门,开始打磨境界,做筑基前最后的准备。
议事厅里,众人还未散。魏晋索性趁着人齐,把接下来的章程交代了一遍。
“兽潮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吧,”他环视众人,“眼下各方面的布置都下去了,我只叮嘱几句。守拙,山中诸事你总揽,四堂的产出只进不出。文海,灵石敞开了用,但每一笔都要记清楚,战后再算总账。雷豹,山门的防务,你和韩青羽轮值,一日两巡,不得有误。包兴,探子的消息三日一报,有异动随时报。周野,兵练到什么时候,兽潮来了就打什么时候,练一天是一天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“师父,”孟文轩还没走,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“你有话说?”
“弟子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,”孟文轩整了整衣袍,一板一眼道,“兽潮乃天灾,然天灾之下,更防人祸。弟子闻之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青澜山如今树大招风,坊市日进斗金,值此多事之秋,山中防务固要紧,山外之人,亦不可不防。”
魏晋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透出几分赞许。这弟子,刚进门就想到这一层,心思不慢。
“说得对,”他点头,“包兴,山外的耳目也不要松,各家的动静,一并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诸事交代完毕,众人散去。魏晋独自在厅中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了山腰。
半个月后。
山腰洞府上空,灵气骤然紊乱,四面八方的灵流如百川归海,疯狂地朝着洞府汇聚,凝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,漩涡中心,隐隐透出一股破茧般的生机。
魏晋负手立在洞府之外,已经立了整整半个月。
从孟文轩闭关那日起,他就守在这里,一步未离。弟子筑基,三关凶险,他这个做师父的,必须第一时间在场。
此刻,他仰头望着那道越转越急的灵气漩涡,缓缓握紧了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