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只小蜈蚣探出脑袋的那一刻,魏晋的心刚要放下,异变陡生。
那小东西并没有爬出卵壳,反而猛地一扭头,暗金色的身躯如离弦之箭,扑向了旁边那枚刚刚裂开缝隙的卵。卵中另一只小蜈蚣才探出半截触角,还没看清这个世界,就被同源的兄长一口咬住了头颅。
魏晋瞳孔一缩,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养蛊。
他瞬间明白了过来。蜈蚣一类的妖虫,天生就有同源相残的习性,一窝同卵,出壳即互噬,噬尽手足,独存其王,这是刻在血脉最深处的本能。这三枚卵经玉露浇灌,血脉被催得太过强盛,强盛到壳都困不住,这养蛊之性也就来得比任何蜈蚣都凶,都快。
拦,还是不拦?
只犹豫了一瞬,魏晋就收回了手。
物竞天择,这是它们血脉里的规矩。他若强行分开,养出三只庸庸碌碌的地阶蜈蚣,不如由着它们搏出一个最强的王。
玉盒之中,杀戮无声而惨烈。
第一只小蜈蚣咬碎第二枚卵,将同源的手足连壳带肉吞了下去。吞噬之间,它背部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深沉,环纹亮起,体型涨了一圈。第三枚卵恰好在此刻破壳,第三只小蜈蚣出壳的第一眼,看见的就是正在吞咽手足的兄长。
没有试探,没有对峙。两只出生不到一炷香的小东西,在玉盒里绞杀在了一起。
足节相缠,毒颚互咬,暗金色的身影翻来滚去,打得玉盒嗡嗡作响。先出壳的那只吞了一份血脉,占了上风,可后出壳的这只凶性更烈,明知不敌,死战不退,一口咬在兄长的腹节上,死活不松口。
这一战,打了足足一炷香。
最终,先出壳的小蜈蚣凭着多吞的那一份血脉精华,一口咬断了对手的颈节。它伏在玉盒底部,剧烈地喘息着,浑身的甲壳上伤痕累累,却没有半分停歇,当场就开始吞噬这最后一位手足。
魏晋屏息看着,一动未动。
三份同源的血脉精华,尽归一身。就在最后一口血肉咽下的时候,异变陡生。
小蜈蚣通体金芒暴涨,暗金色的甲壳上,那些天然的环纹一道接一道地亮起,如符箓苏醒。它的身躯在金芒中舒展,拉长,三寸长的身体背后,甲壳两侧忽然裂开八道细缝,八对薄如蝉翼的金翅,自缝中缓缓展开,翼展尺余,在静室的微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一股无形的血脉威压,自这三寸小虫身上弥漫开来。
魏晋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过去,只一触,心头就是剧震。
天阶。这血脉的气息,堂堂正正,赫然是天阶中品。它的母体金环妖蜈是地阶中品,已是难得的大妖血脉,而这只小东西,吞同源,承玉露,血脉异变,竟生生越过了它的母亲,越过了地阶的天堑。
金芒敛去,小蜈蚣收拢八翼,安静地伏在玉盒中央。它似乎累极了,触角软软地耷拉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抬起头,看见了玉盒之外,那个从它破壳起就一直守在旁边的身影。
四目相对。
小东西歪了歪脑袋,触角试探着朝他的方向伸了伸。一缕孺慕亲近之意,顺着那道玉露相连的气息,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魏晋的识海。
然后,一个稚嫩的、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少年声音,在他的识海里响了起来。
“爹?”
魏晋怔住了。
“爹爹!”那声音确认了什么,一下子欢快起来,小蜈蚣八翼一展,无声无息地飞出玉盒,落在他的手背上,拿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指,“爹爹,我饿。”
魏晋低头看着手背上这个小东西,一时间,哭笑不得,心头却又软了一片。
破壳第一眼见他,玉露气息相连,印随认父,这小东西是把他当成亲爹了。他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它的触角:“饿是吧。等着,爹给你弄吃的。”
名字是现成的,背生八翼,就叫八翼。
接下来的几日,魏晋在静室里一样一样地试八翼的本事。
先试飞。八翼一展,静室里只见一道金线闪过,无声无息,快得连他的神识都只能捕捉到残影,短途爆发之快,堪比筑基初期修士的遁速,而且起落转折之间没有半分灵力波动,是天生的刺客底子。
再试颚。他取出一件废弃的一阶法器丢过去,八翼扑上去,毒颚一合,咔嚓一声,法器应声而断,断口处还滋滋地冒着黑气。这咬合力,堪比二阶灵器,咬穿同阶修士的护体灵光,只怕不费吹灰之力。
又试甲。他以一成剑气轻轻一击,八翼硬抗下来,只在甲壳上留下一道白印,抖抖身子,浑然无事。初生之躯,可抗练气法器,这防御力,随血脉水涨船高,日后还不知要硬到什么地步。
最后是毒。魏晋取来一只猎妖队带回来的剧毒赤链蛇,二尺多长,练气五层的凶物,扔进静室。那赤链蛇刚一落地,昂首吐信,凶性毕露。
方才还在他手背上撒娇的八翼,瞬间变了。
方才还软乎乎蹭着手指的小东西,气息骤然冷冽,八翼一振,静室里金光一闪而逝。那赤链蛇连反应都没来得及,七寸处已经被毒颚洞穿,天蜈奇毒入体,蛇身剧烈地抽搐了两下,便僵直不动了。
八翼伏在蛇身上,慢条斯理地进食,暗金色的甲壳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那份从容冷酷,与方才撒娇的少年判若两虫。
魏晋在旁静静看着,脊背微微发凉。
越是天真,这一瞬间的凶残,越是让人心惊。好在,这凶残是对着猎物的。
吃完毒蛇,八翼心满意足地飞回他的肩头,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天真劲儿:“爹爹,这个好吃,比昨天的蜘蛛好吃。明天还有吗?”
“有。管够。”
这小家伙嗜毒如命,毒物越烈,吃得越香,长得也越快。魏晋索性传令下去,猎妖队日后猎回来的毒蛇毒虫,尽数送到主峰,又吩咐包兴在外面采买毒草毒虫。一应喂养,他亲自经手,这小家伙的存在,除了他,山中暂无第二人知晓。
说是暂无第二人,其实漏了一个。
金墨是第三天发现的。这蟾蜍照例趴在洞府门口晒太阳,忽然看见一道金光从门缝里飞进飞出,凑过去一瞧,正看见八翼趴在魏晋肩头,一口一个爹爹地叫着。
金墨的绿豆眼当场就直了。
它围着八翼转了三圈,上上下下地打量。练气七层?一出生就练气七层?还管主人叫爹?它金墨跟着主人出生入死这么多年,一口一个少主,才混到个巡游的差事,这新来的小虫子,上来就叫爹?
当天夜里,这懒了半年的蟾蜍,破天荒地主动闭了关,蹲在寒潭边上吐纳,吐得比谁都卖力。再不练,这少主的位子,真要保不住了。
半月之后,魏晋决定带八翼去黑风山脉历练。
小家伙初生,血脉再高贵,厮杀的本事也要在实战里磨。他乔装改扮,带上八翼,金墨听说要进山打猎,一蹦三尺高,死活要跟,魏晋也就带上了它。
一路上,这两个活宝的嘴就没停过。
“爹爹,那只兔子我能吃吗?”
“不能,没毒。”
“那只鸟呢?”
“也没毒。”
金墨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:“土包子,进山就知道吃。跟着少主我,学着点。”
“灵石是什么?能吃吗?”
“不能吃,但是能换好多好多毒蛇。”
八翼的触角唰地竖了起来:“那我要学找灵石!”
一蟾一蜈,一个教一个学,一路上斗嘴不停,魏晋走在前面,听着身后这一大一小,嘴角一直压着笑。
变故出在午后。
山林深处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响,是护卫队的求援讯号,三短一长,遇强敌,速援。
魏晋脸色一沉,身形拔地而起,循声疾掠。三里之外的一处山谷里,周野轮值带出来的三十名护卫结阵困守,阵中刀光剑影,阵外一条通体碧绿的巨蛇正疯狂冲击着阵型。那蛇足有水桶粗细,身长十丈,鳞甲泛着金属般的幽光,蛇信吞吐之间,毒雾弥漫,赫然是一条二阶的碧鳞蝮蛇。
护卫队的合击阵法不可谓不精,三十名练气后期结阵,寻常一阶妖兽早就被绞杀了。可二阶就是二阶,巨蛇一尾扫过,三人吐血倒飞,阵型已经摇摇欲坠。
魏晋人在半空,手腕一抖。
困妖绳脱手而出,见风即长,暗青色的绳索如灵蛇出洞,趁着巨蛇仰头嘶吼的间隙,唰唰唰缠了七匝,绳身的绞纹齐齐亮起,玄金蚕丝与妖兽筋绞成的巨力骤然收紧。碧鳞蝮蛇十丈长的身躯被捆得咯吱作响,轰然砸落在地,挣扎不得。
剑光随人而至。
青锋剑胚破空,十丈剑气长虹当头斩落,干脆利落,一颗磨盘大的蛇头滚落在地。
山谷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护卫们的欢呼。
“山主威武!”
魏晋收剑落地,挥手让众人整顿伤员。八翼和金墨早就扑到了蛇尸旁边,一个咬住蛇头吸食毒囊,一个抱着蛇胆吞得满脸幸福,两个小家伙边吃边抢,你挤我一下,我顶你一下,为了蛇身上毒性最烈的那截毒腺,差点当场打起来。
“都慢点,没虫跟你们抢。”魏晋哭笑不得。
护卫们看着这一幕,又是新奇又是敬畏。目光在那条二阶蛇尸上扫过,眉头却微微皱起。
魏晋在看那条蛇。
救场的欣喜退去之后,一个念头,像一根细小的刺,悄悄扎进了他心里。
碧鳞蝮蛇是二阶妖兽,活动的地界,应该在黑风山脉的深处。可这里,不过是山脉的外围,离黑风坊不过百里,是护卫队常年历练的老猎场。多少年了,这片地界最强的也就是一阶上品的妖兽,怎么忽然冒出来一条二阶的蝮蛇?
是偶然离群的孤兽,还是山脉深处,出了什么变故?
魏晋望着黑风山脉深处那一片苍茫的林海,目光渐渐沉了下去。